第05版:登瀛
2025年04月22日

故乡的盐蒿

□黄爱荣

黄海滩涂的春天,是从盐蒿的紫红里渗出来的。故乡人总说盐蒿是海的女儿——咸涩是她的乳名,苦寒是她的襁褓,盐分越重的地方,茎叶越是肥厚丰盈。

四季的潮汐在滩涂上篆刻着年轮,盐蒿的根系已悄然编织千年往事。范公堤外的老盐工至今记得,20世纪70年代围垦造田时,翻出的唐代煮盐灶台残片上,仍黏着炭化的盐蒿籽。海风掠过青石堤坝,恍惚与盛唐年间吴越先民的号子声重叠。那时煮海为盐的汉子们,在咸苦的风里挺直脊梁,盐蒿便在他们脚边倔强生长,将紫红色的宣言写满初春的滩涂。

北宋天圣年间,范仲淹督修捍海堰的寒春,成了盐蒿与故乡第一次深刻的共谋。人们蹲在盐霜覆盖的墩台上,就着咸菜汤啃粟米面裹的盐蒿团子。新磨的粗粮裹不住茎叶的涩,却让冻僵的筋骨生出热力。堰成那日,传说海风卷着盐蒿籽掠过青石堤坝,像撒下一把绿色的符咒。从此堤内稻菽飘香,堤外紫云婆娑,盐蒿成了海水与陆地博弈的界碑,也是先民驯服沧溟的见证。

这野草从此长进了故乡的命脉。明嘉靖《淮南中十场志》载:“盐蒿,生斥卤之地,茎紫叶圆,穷民赖之。”黄海之滨的盐场里,挎着柳条筐的先民们赤脚奔跑,退潮的滩涂上寻那最嫩的芽尖。万历年间倭寇犯境,戚家军夜袭前喝的野菜粥里,便浮着盐蒿碎叶。老灶户说,那日海上雾气格外腥咸,盐蒿从沙土里沁出的汁液,染红了半个滩涂——这紫茎野草,竟成了护佑乡土的宝贝。

如今七八旬的老人说起往事,总要指着餐桌上的盐蒿包子:“当年救命的苦菜,现在倒成了稀罕物。”野蒜在田埂上爆出白花时,翡翠色的盐蒿饺子就该上桌了。新磨的麦面裹着嫩茎虾仁,蒸气模糊了玻璃窗,却把咸鲜的气息送到十里八乡。外乡人总嫌盐蒿太咸,他们不懂,这咸里藏着的慈悲——盐蒿把海水的苦涩都吞进自己身体,单把春天的元气留给饥肠辘辘的土地。

滩涂人自有与盐蒿对话的密码。二月绛紫,三月青碧,待叶缘泛起银白,便是开犁的时辰。滩涂人老把式蹲在地头,掐段盐蒿茎含在嘴里:“咸淡正好。”去年秋收,九十八岁的老太黄倪氏还能闭目辨盐:取不同滩涂的盐蒿叶各一片,舌尖轻舔即报出盐度,与仪器测量误差不过毫厘。霜降后采老叶炒制的盐蒿茶,焖在紫砂壶里竟泛出幽蓝,啜一口,先尝到海水的涩,而后回甘,像极了这片土地的味道。

清明时节的海风总带着祭祀的咸腥。渔娘们用盐蒿汁染青团,野葱编成碧玉簪,供桌上除了三牲,必有一碟盐蒿拌香干——这是给海底龙王的贡品,也是给历代盐丁的追念。孩子们举着盐蒿扎的风车奔跑,紫色叶片旋成朦胧的光晕,我似乎看到它与百年前逐浪的盐帆重叠……

如今白色风车矗立在海平线上,盐田的棋盘渐被芦苇吞没。但生态学家惊喜发现,盐蒿群落能使土壤含盐量下降,海边的乡亲们正推广“盐蒿与大米草”轮作模式。清明节返乡的青年们,跟着手机视频学腌盐蒿菜:嫩茎切段揉盐,配野蒜、虾皮装坛,封存海风的滋味。无人机掠过黄海滩涂,传回的画面里,盐蒿的色块正在重组滩涂的版图。回乡的大学生恺迪用盐蒿汁临摹《熬波图》,青绿的线条在宣纸上晕染,似与八百年前的灶火光影重叠。海风裹着咸涩掠过滩涂,盐蒿从历史的裂缝里抬起头来——它的每道年轮记录着潮汐密码,每片叶子渍着盐民悲欢,在风电机的嗡鸣声中,继续书写属于未来的故乡记忆。

暮春时分的滩涂上,赶海人踩着祖辈的脚印,在潮间带寻找那抹倔强的绿。盐蒿依旧按时令更衣,从范公堤的裂缝里钻出来,从故乡广袤的滩涂湿地里冒出来,把紫红色的乡愁写满春天的海岸线。老人们说,只要海水还是咸的,这草就会替人间记住所有浸在盐里的故事。而游子衣襟上的盐蒿籽,总会在某个雨夜发芽,长成梦里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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