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5年02月26日

春天的邂逅

□刘全

那是1972年春天的一个早上。早饭后,母亲让我到大队去买白糖等日用品。顺着大堤的南坡向东再向南三里路就到商店。才走了半里路,忽然传来悠扬的钟声,就是那种拖拉机耕田用的退役的犁片发出的“叮叮当当”。在晨光里,越过牛桥下面的马路河,似乎变幻了音波,特别好听。这样的早上和钟声,让我不得不想起一所学校。

过去这幢瓦房从未开过门,给人的感觉除了神秘就是不可思议。高墙是青砖砌的,屋面盖的小黑瓦,间数不得而知,只是像一条龙卧在树林边,门前的空地上生长着半人高的杂草。怎么最近开了门,少男少女和几个知青进进出出,据说还有一位中年女主任也在这座房子里授课。我平时在窑上做工,只是听说伙伴们都上学了,有的在初中部里,也就是在这座瓦房里上课。只是听说,没有引起我的向往。

那位鄂老师是负责人,也只是听说过,也远远地看到过,她在这座长龙似的房子前五十米的大礼堂里独唱过“烽烟滚滚唱英雄……”美妙的声音从大门传出来,我曾经在礼堂门前的大路驻足过。现在陡然看到她从河东而来,手上托着粉笔盒、三角板,还有一本书。紫色边框的近视眼镜,齐耳短发下绕着一条红围巾,一身银灰色的列宁装外套。她走到牛桥上,并没注意我,只是走她的路。

这是一座很美的桥,全是香杉木的,桥面上的板与板之间留着手能挤进去的缝,可以见到河下的水。我每次从上面走过,都不想离开。在乡村里,这大概就是一件了不得的艺术品吧。艺术品能使人放松心情,我忽然心里一动,上前叫了一声:“鄂老师!”鄂老师一笑头一点,答应一声走过去。于是,我转身对她说:“鄂老师,我想……想来上学。”我腼腆着。鄂老师停下,郑重其事地睁大眼,两道深邃的目光似乎射进我的心灵,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问:“读几年级?”我说:“初二。”也许她看到我个子像大人,也许上几年级也无所谓,反正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问我的父母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听了我的答复,她愣了几秒钟说:“呀,没有课桌。”我说:“这我自带。”她想不到我会如此坚持。她又说:“没有课本。”我僵在那儿,她似乎很为难:“这……如果你设法弄到课本,我们就收你。”说着就去上课了。我想,在她心里,这件事至此为止了。我听了她的话,心里彻底凉了,苦笑着踢起一块泥团,悻悻地向商店而去。不过要到商店时,事情有了转机。这连我也想不到,好像上天永远眷顾着要求上进的孩子,我看到一群和我一般大的孩子由东向西到学校去。我插上去问:“你们做什么?”“领书。”就这两个字,听得我眼前陡然一亮!“领什么书?可是初中课本?”他们点点头。我就尾随着和他们一起去了学校。我混到学生中间,看老师和学生在拆包,点名,发书。我迫不及待地上前:“请问老师尊姓?”“免尊姓王,王义山。你有什么事?”“我想买一套初二的书。”说这话时,心恨不得从嗓子眼儿蹦出来,我生怕他一口回绝。但他笑着,脸转向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正好多一套。这里只有《语文》,《数学》要过几天,几天后你来看看,有的话你就取回。你叫什么名字?”他迅速在书封面的“语”和“文”中间空白的地方写上了我的名字,让我顿时觉得王老师的钢笔把我的名字写得那样潇洒,以致我到现在的签字仍然像王老师的笔迹。

我把买来的白糖平放在书本上托着,一边走,一边看着,好像要找出读书与吃糖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我高兴得食指一蘸口水,再蘸一下白糖往嘴里一送,想着鄂老师这下子不会把我拒之门外吧。想着想着,就又上了牛桥,看到桥下的流水似乎欢畅起来。抬头看看那长龙似的瓦房前,哟,鄂老师正朝牛桥走来。她上午的课结束了,正朝桥东的办公室走去。我放慢了脚步,计划着她上了桥,我也上桥,然后向她亮出课本“求情”。

鄂老师看到我的书很惊讶:“这……这?”“我们研究一下,两天后给你答复。”回家后我模仿着鄂老师的无锡普通话将此事告诉了父亲,可父亲说“研究”是有悬念的,父亲的话更加重了我的疑虑。在等待的时间里,我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没有等到两天,第二天下午,初中班上的杨昌官——我的小伙伴连蹦带跳地来告诉我:“鄂老师叫你后天早上到学校报到。”听到这样的结果,我高兴得无以言表。

从此,我成了盘踞教室一隅的插班初中二年级学生。

如果没有那个春天的邂逅,哪能有我之后的进一步深造和后来的成长?今天想来,我要感谢两位老师,是他们在那个春天里伸出援手,成全了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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