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二弟的梦就是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工人,这看似简单的愿望却总是像天上的流云遥不可及、水中的月亮如同影幻,直到拿上了退休金,二弟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当上工人了。
二弟初中毕业就跟着父亲做起了泥水匠,这肯堂肯构并非二弟的意愿,而是父亲逼着他干的。二弟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工人。二弟想当工人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工人头上比农民多了一道光环——工人阶级。尽管当时工人分全民所有制、集体所有制和社办小集体三个层次,前两种二弟不敢想,就弄个社办企业的工人当当也就心满意足了。可谁都清楚,公社也就那么几个厂,如农具厂、综合厂、窑厂、建筑站等社办企业,总人数也就几百人,没点关系是进不去的。尽管建筑站里的工人也是木匠、漆匠和泥水匠,可他们是社办企业的工人。而二弟这个泥水匠属于小手工业劳动者,属农字号的,和社办企业的工人不在一个档次。前者光彩照人,后者灰头土脸。前者叫工作,后者称做工。每当遇到在社办厂工作的同学,二弟总觉自惭形秽。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正因有此差距,二弟想当工人的迫切心情与日俱增。直到后来社办企业变成了乡办企业,时间不久一家家又进行了企改,原先的工人一个个都回到了原点,二弟在幸灾乐祸的同时多少找回了一丝平衡。
在企业改制之前,二弟也曾到建筑站当了两年的工人。不过二弟这个工人和建筑站正式的工人存有差距。二弟进建筑站不是通过公社工业办公室批准的,他是给工程队长送了两条烟进入工程队的,因此他是建筑队上的“临时工”。开始进去时,二弟很高兴,他不知道自己是临时工,兴冲冲地到裁缝店也做了一身和其他人一样的粗布工作服,左胸口袋口上也绣上“安全生产”四个红字,遇到以前一起做工的同行,他总是一副自豪的神态,开口就是“我们建筑站”。后来他发现人家的工作服是发的。除了工作服,每月还发毛巾、香皂和手套,就连头上的安全帽、手里的盛灰桶都是发的,而每次发东西都没他的份。他问队长,队长说你的名额还没批下来。同时安慰他,你别着急,我正在积极帮你报批。二弟信以为真,耐心等,可等来等去总是没个准信儿。最让二弟伤心的是建筑站的年终总结表彰大会,二弟是临时工,本来不该参加这种会议,可二弟总是弄不清楚自己的名额究竟批了没有。他觉得自己在建筑站干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算是建筑站的人了,因此也就糊里糊涂地去了,结果点名时没有他,发年终奖时没有他,当然表彰先进自然也就没有他了。看到人家一个个拎着年终福利回家过年,二弟伤心透了。干活时,为了表现好争取早日转正,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队长说什么他就干什么,从不挑肥拣瘦。为搞好同事关系,他从不和别人争执。队长抽烟厉害,身上只要有烟,见了队长他都要送上一支。论功劳,论苦劳,他不比队里任何一位差,可为什么就上不了建筑站的花名册呢?二弟回来一夜没有睡着觉,从此,他离开了这个让他伤心的工程队,重操旧业,跟着原来的工友们今天张家砌屋明天李家垒灶了。
城里房地产的兴起,二弟经熟人介绍来到一处建筑工地,凭着自己的手艺和在建筑站砌大楼的经验,二弟很快就被施工方提拔为施工小组的负责人。干了十多年的泥水匠,从来还没干过指挥别人的差事。二弟来劲了,只要在他责任范围内的事,一着不让,认真负责,得到了施工方的赞许。因此二弟也就在这家建筑公司扎下了根,工资待遇一直高于其他建筑工人。渐渐地,二弟有些迷惑了,过去在公社建筑站他这个临工就是转不了正,在这家公司他也是“插队”进来的,怎么就能当上小头头了呢?难道这家公司就不分正式工和临时工?最后还是项目经理帮他解开了这个谜。项目经理说,在我们公司,不管你从哪儿来,按能力论英雄。只要是能者,就是我们的职工。二弟听了如醍醐灌顶:原来自己早就是这家公司的职工了,自己早就是工人了啊!
二弟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多年,在城里也买了房子。如今退休了,退休金并不比城里工人少多少。只要谈及当年在建筑站当工人的那段经历时,二弟总是笑笑说,还是现在的用人方法好,只要能干,不分彼此,公平。要是在过去,我这工人就当不了,更谈不上退休金了!
作者简介:发表小说、散文300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6部、小说集3部,曾参加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第八届作家班、江苏作协第五届文学讲习班、江苏戏剧学校编剧班的进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