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阳
一条串场河,连起千万家。老家陈家坎位于沟墩南、草堰北、串场河东、通榆河西。准确说,它是父亲的家乡;母亲的家乡则是上冈北一个叫大南庄的地方。两个村庄除了空间位置不同,村庄面貌犹如孪生,风物人情几乎一致。串场河,串起了范公堤旁数百个这样的村庄、集镇。儿时,跟随父母,从沟墩至上冈,从大南庄到陈家坎,乘车、坐船、步行,沿线二十余里,留在记忆里的故迹难忘。
轮船站
轮船站位于草堰口串场河边。房屋建筑至今犹在,红瓦苫顶,青砖铺地,门脸外墙写着“草埝口轮船站”。五间平房,隔出卖票、候船、零售等功能区。对开门,一门开向范公堤,门前便是204国道,车辆呼啸而来。一门开向串场河,沿着码头上的台阶,踏上跳板,客船姗姗而去。串场河、范公堤,在相当长时间里是盐阜地区的大动脉。
在陆上交通不甚发达的年代,从轮船站买一张船票,南下直至盐城,抵达苏中,辗转漂泊可至苏南,甚至上海。就如《好人宋没用》里所描述,从阜宁摇着艒艒船,经由运河,停在苏州河畔。人坐船中,舷与水平,藻荇交错,游鱼可观。河两岸,树木参差,房舍俨然,鸡飞犬吠。船舱里,烟雾缭绕,小孩哭闹,或坐或立,家长里短,聊至兴处,肆意大笑。一条客班船,满载人的向往、欢笑、忧愁,慢条斯理地把人带向一个个目的地。随着陆路交通的发展,倚仗内河航运的出行方式,渐渐式微,不复体验。
说来汗颜,我第一次去沟墩是小学毕业那年,第一次去阜宁是初中毕业赴县城“赶考”,第一次去盐城是师范毕业参加工作那一年。工作之前去得最多最大的“城市”便是草堰,“城市”给我的印象就是草堰口的模样。东西向的小街上分布着乡政府、剧场、卫生院等,南北向的204国道两侧排列着工厂、汽车站、供销社、小饭店、轮船站。随大人上街,路过轮船站,看不懂成年人的悲欢离合,充满的是无限羡慕:由此上船,南来北往,驶向何方?抵达何处?外面的世界不知怎样精彩?
渡船口
一河横亘,隔河千里。串场河两岸的人们离不开渡船。每隔一两里,便要配置一道渡口,方便两岸人们来往。渡口的标准设置是:一间丁头舍,一床一桌,容一人生活起居;一个老船工,船工都是选五六十岁的人缘好的老汉;一条水泥船,配一橹一篙,船舱里垫上木板;一只狗,既可作伴,兼司通风报信之职,狗叫便是报信给船工,有人过河;一座土码头,条件好的,会在码头上铺些碎砖。
一般急性子做不来船工,来一个人就送一趟,那要把人累死。总要凑够几个人,船工才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丁头舍踱出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急?几个人才开船?什么时候开船?这些“宏大”的决策,自由裁量权都在船工那里。当然对于特殊的过客,譬如上学的我们,或有急事的,船工也丝毫不怠慢,随到随送。那时我们庄子上孩子读初中,都要到河西离家几里远的学校去读。十几个孩子,每天天不亮,背着书包,拎着饭盒,结伴而行,过了河撒开脚丫子跑。
日日走过渡船口,四时之景皆不同。春天,静水流深,波澜不惊;夏天,潮平岸阔,水草纵横;秋天,水落岸出,鱼翔浅底;冬天,风急浪高,船随波荡。
随着串场河上一座座桥梁的新建,儿时的天堑终变通途。曾经日日经过的渡口,早已变成废墟,庄稼茂盛,植被蓬勃,终成记忆。
轮窑厂
轮窑厂的大名叫上冈砖瓦厂,轮窑应该是制砖的一种方式。位于上冈北首的204国道边,民间俗称轮窑厂。
去大南庄的外婆家,有时坐公共汽车,从家里步行至草堰口车站,坐到轮窑下车,下车后,往回步行坐渡船,至大南庄。儿时一直不明白的是,明明可以在大南庄的渡口下车,为什么要坐到轮窑,然后再步行折返?
彼时的轮窑厂风光无比,连汽运公司都在此设站停靠。门口有供销社的门市,有小饭店,有摆摊的商贩。向里望去,近处,是职工生活区,有几层的红砖楼房,也有平房,高耸的水塔告诉人们,吃的是自来水。远处,坯场上满是码放整齐的砖瓦坯,烧制成功的青红砖瓦,一字排开的窑体赫然排列。周边的河里,横七竖八躺满各地来的购运砖瓦的船只,计划经济年代,一砖一瓦都要凭票供应。
姑父曾在轮窑厂工作过,在乡人的心目中是很高大上的职业,拿工资,有酒喝,有肉吃,住的是楼房,洗澡去浴室,早上甚至还能烧饼包油条。轮窑厂的北边有一片硕大的果园,长满了梨树。有几次母亲领着我步行去外婆家,经过这个果园,枝头挂满了累累硕果,再想到轮窑厂门前摊贩售卖的吃食,让人垂涎欲滴。这便是轮窑厂留给幼小的我最美好的记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家乡记忆。从沟墩到上冈之间的家乡故迹,也不止于此。我从未远离家乡,不管时空上,还是感情上,没有近乡情怯的踌躇,没有近乡情怯的执念。生活中总有各种不如意、不安和烦恼。每逢至此,沿着串场河边走一走,很多东西就会像串场河水一样漫过去。正如家乡渡口早已逝去的老船公所言:急什么?不着急!总会渡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