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版:银发·晚霞
2023年10月10日

父亲的精明

□张少森

我的父亲,是一位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

打记事起,父亲就不曾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因为每日里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给我的印象总是,一身沾满尘土、皱巴巴的衣裳,一头过早斑白、乱蓬蓬的头发,一张黝黑的、胡茬总也刮不净的脸,一双又短又粗、长满老茧的大手。平日里即便他难得有闲暇陪我玩耍,但被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抓着,我也是浑身的不自在。

日头在不知不觉中悄无声息地溜走,我也以时好时坏、中不溜秋的成绩进入初中。离开了父亲的视线,我更像一只未曾被驯服过的野马驹,除了体育、劳动课的成绩在班级中遥遥领先,其他的主科课程成绩大都惨不忍睹,不时会亮起一两盏红灯。

高中升学考试,我落了榜,悄无声息地进了家。父亲晚上从田间进门,瞥了一眼坐在灶边垂头丧气的我,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出门时,我感觉到了他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落榜后的暑期生活波澜不惊。那段日子里,父亲偶尔也会放下农活出去一两天,好在他平日里待在地里的时间比家里多,我也懒得去问他去了何方干了什么。就这样拖拖沓沓地帮着父母干着一些家务,转眼间暑期已结束,原本一起上学的小伙伴大多到学校报到,步入新的学习阶段。

应该是秋学期上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天,记得那天天刚麻麻亮,估计也就是4点半左右,正在熟睡中的我被父亲叫醒。揉着惺忪的双眼,我伸了个懒腰,因为我知道,我别无选择,只是默默地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镰刀,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出了家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自家责任田走去。此时,启明星仍高高的在头顶上闪耀。

到了责任田方知,当天的任务是与父亲一起收割黄豆。因为田里的豆荚都已枯黄,如果等太阳升高、气温上来再割,豆荚就容易炸裂,造成大量浪费。所以,一定要趁着早晨豆荚上还挂着露水时,把豆秆割下来捆扎好,再运到场头摊晒、捶打。

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我闷头与父亲从田头往田尾割。起初,我和父亲的距离还能保持着一致,可割着割着,在不知不觉中父亲已超出我半截田。见我拉得太远,父亲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点点;有时,他还会放下镰刀,把我和他割下的豆秆捆扎好,再一趟一趟挑到田头堆放起来,便于搬运;等我基本赶上时,他则又埋头劳作起来。就这样,一个在前面割,一个在后面赶,一直干到太阳早爬过了树梢,晌午的气温升高到汗滴到土里冒出白烟方才歇手。这时的我早已是精疲力竭,嗓子冒烟,手臂发麻,手掌出泡了。

下午,在我还没有缓过劲来的时候,劳动又继续进行。因为我深知,作为一个农民的后代,如果不能通过升学或参军改变自己命运,面临着的只有是接过父辈手里的农活。

就这么不声不响连轴干了三天,我手掌上的血泡破得都流出脓水。母亲心疼我,悄悄地帮我上药包纱布,并叮嘱我向父亲低头,找一些轻点的活做做。可天生传承父亲犟脾气的我,情愿在身体、气力上多受点折磨,也不愿向父亲认错。

三日后晚饭结束,父亲叫住了正准备上床的我。在双方沉默了大约两根烟的工夫,父亲开了口:“二子,我想来想去,看看你还是去复读一年吧!要不,这一辈子也会跟我一样,真就丢在田里了”。望着父亲带着期盼的眼神,再低头看看那渗着血水裹着纱布的手,我的心激灵了一下,一丝愧疚掠过。

复读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一年之中,我都在用割豆子时的心气在拼。再次中考,我较为顺利地进入县中。县中三年,每当稍有懈怠,父亲那关切希冀的眼神立马便会出现眼前;每当遇到挫折,那痛彻心扉但仍需用力割豆的情形时刻警醒我,务必要坚持……那一刻,我突然之间大彻大悟,什么叫“大爱无言”。

父亲,大字不识几个的父亲,大道理说不出个所以然的父亲,不知不觉中在用他那宽厚仁慈、与世无争,默默地教育和影响着我;在用他的潜移默化,静静地引导和成就着我。这是我一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贵财富;这也是他一生真正的精明。

没有上一篇了... ... 爱就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