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昕
一朵洁白的云,从树梢上悠悠地飘移而上,翼展上缀满阳光的微粒;一朵苍灰色的云,从草丛中倏地升起,仿佛大片绿色弹射出去的一顶逆行的滑翔伞。
一朵,又一朵。
天空,瞬间布满一万朵云,演示着直线、斜线、弓一样的弧线,时卷时舒,张弛开合,盘旋缠绕,纵横穿插。
成千上万的云朵,牵引着海潮,拉动着地平线,飞,飞成青天下的又一个凌霄——那些“云”,那些叫燕鸥、黑嘴鸥、小青脚鹬、东方白鹳、卷羽鹈鹕的“云”,在用飞行的经络,编织一个新的穹宇。
十月,黄海滩涂,碱蓬草正在换装,大米草依旧青绿。条子泥湿地秋风万丈,落日苍茫。我在海堤上伫立,目光随着一羽羽花翎升腾,慢慢地,身体也轻盈起来。这些“云”,正在悄然抬高我们的海拔。
东亚-澳大利西亚,一条绵延在天空的,由翅膀开拓出来的线路,来往着无数羽翼——那个在我们头顶上生活的原始部落。其中,有一个三百万只的庞大群落,每年会在一个叫盐城的驿站停留,仿佛游吟诗人的一次驻足,它们用情有独钟的敛翅,为这座海边的城市题词。鸟羽的开与合,多像古朴的书页,多像一封待拆的信。每年,它们把自己投递过来,让这座城市阅读一种美与信任,一种爱与自豪。
它们起而为云,落而成花。
世界自然遗产地条子泥,黄海旋转波夹带的黄河泥沙与东海前进波夹带的长江泥沙交汇造就的一片条状的沙洲,是它们最爱落脚的地方。在这里,它们栖成丛中一朵花、枝头一片叶、泥涂上五色染就的一幅工笔花鸟图。
通体白色的黑脸琵鹭,唯有长长的喙与眼周是黑色的,那扁平的喙,前端渐渐扩大成匙状,上面刻着一道道横纹,纯然就是一把微缩版的琵琶。这个黑面天使,把一曲无声的《琵琶行》,嘈嘈切切、轻拢慢捻地弹在这里。
“鸟中大熊猫”、小拳头一样大的勺嘴鹬,嘴像汤勺一样。在立体化的丛林里,鸟被驯导成一个猎手,嘴就是它们的剑。而平展的滩涂,可以让勺嘴鹬不必像一个剑客一样凌厉,可以像一个农夫一样,以一把优雅的汤勺平和地进食。滩涂,柔化了生活的刀光剑影。
小小的涉禽丘鹬,是滩涂上的舞蹈家,它们迈出的每一步,仿佛都不是向下一步迈进的一个起点,而是表演的一个支点,一步下去,它们纺锤形的身体随即向下一沉,再沉,三沉,向前的节奏于是变成定点的起伏。丘鹬的始祖鸟是一个谨慎的智者,用这种方式完成对于滩涂泥泞与塌陷的测试。漫长的进化史,传承着长者的智慧,把最初脚步对滩涂的叩问,固化为一种特定的韵律。当几只丘鹬一起以这种步伐行走的时候,你会觉得偌大的滩涂都沉醉于这种无声的节律,被它命名,被它引导,你的心也会跟着一摇三摆,仿佛听到了一种来自自然的秘密号令。
觅食的鸟,在哪里休憩,怎么躲避高潮位涨水?人们替鸟想到了,在离它们觅食区最近的围垦养殖区,与养殖户协商,专门匀出一块720亩的鱼塘,退渔还湿,进行微地形改造、湿地修复、环境整治,建成国内第一块固定高潮位候鸟栖息地。这块被鸟类保护组织编号为MFC720的“720高地”,在候鸟迁徙季,还安排专门的“园艺师”和“保洁员”,定时控制杂草的高度和水质的清洁度,努力满足各种候鸟的个性化需求。一块滩地,正在成为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中国样本”。
除了720高地,沿海还保护修复了包括4500亩黑嘴鸥繁殖地在内的1万亩高潮位栖息地,启动了国内第一个在海岸带世界自然遗产地开展的生态修复项目——川水湾1.9万亩海岸带湿地修复。多年来,这方兼具湿地、海洋、森林三大生态系统的海边息壤,一直在广袤的大地上织绿铺绿,护绿保绿,为鸟扩展更辽阔的家园。
条子泥的西边,是华东地区最大的平原森林黄海海滨国家森林公园,这片用六十年时间,几代人接力,在盐碱荒滩上种出来的林地上,近五百万株水杉、意杨、银杏、毛竹,是大地的绣绷上五百万针刺绣,平针绣绣出横平竖直如仪仗一样的乔木,乱针绣绣出随类赋形蔓蔓日茂的杂花野草。
再往西,大纵湖、九龙口、马家荡、射阳湖、东荡、兰亭荡,每一片湖荡都在书写揽翠织茵、铺锦叠翠的新篇章。
鸟与一座城,就这样每年续写着知音一样的故事,一节一节,在漫漶的时光里衍化成彼此凝眸的演不完的多本多折。
因为,城市读懂了鸟的信赖,鸟也读得懂一座城市的情怀。
唯有鸟,不是地平线的囚禁。它们生产线条,也刺穿线条,它们用梦想一般的飞翔划出流动的天际线。
而我们,用不断生长的绿,为它们的飞行营造一片绿洲,为它们的鸟瞰织就一片锦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