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良成

老妹不识字。不是因为愚拙，而是因为早年家里穷，读不起书。

老妹已近古稀年龄。我们兄弟姐妹七人，老妹排行第五，她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老妹自小就聪明伶俐，记忆力特强。读小学时，我每天都会在家朗读课文，老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几遍之后，老妹虽不认识字，却也背得滚瓜烂熟。

老妹七八岁到了上学的年龄，恰遇自然灾害，农村人家普遍揭不开锅，大多人家一天三顿都难以为继。我们家连续数天无一粒米下锅，以树皮草根充饥。农民唯一的收入就是靠几只鸡鸭下蛋，换回一星半点的油和盐。那时养鸡鸭也有规定，一户不得超过五只鸡、两只鸭，原因是鸡和鸭会糟蹋庄稼。人都难以生存了，鸡鸭更找不到吃的，下蛋也少得可怜，哪里还有钱供孩子们上学读书？父母带着我的哥哥姐姐们整日参加大集体劳动，年终结算时，常常倒欠生产队的粮草钱。

我父亲曾经念过两年私塾，在农村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做生产队“记工员”。他对“知识改变命运”有着一定的认识，常教育我们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因而我们兄弟姐妹七人中，有六人都到学校或多或少读过几年书，唯有老妹没有进过一天“学堂”。在极端困难的年月里，我正在读小学，或许是重男轻女的缘故，父母一直坚持没有让我辍学。老妹也曾闹着要跟我一起上学，可母亲总是搂着她含泪劝阻。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呀！看着我夹着书本上学了，老妹会独自一人躲在房间里哭泣。

孩提时没有进过一天校门读过一天书，是老妹心里永远的痛。然而，父亲去世时，哥哥姐姐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年仅十八岁的老妹却用稚嫩的肩膀，挑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抚养着老母和两个年幼的弟弟，并千方百计让两个弟弟完成了高中学业。

老妹结婚了，妹夫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改革开放分田到户后，夫妻俩同甘共苦，日子也慢慢好起来。可随着一双儿女的出生、上学，家庭经济再度陷入困窘之中。老妹饱尝了没有文化的苦楚，竭尽全力供儿女们上学。女儿比儿子大一岁，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读书。那时还没有实行“义务教育”，两个孩子的学费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小学阶段还能应付，可读中学要到离家几十里外的集镇，且住在学校，每月的生活费就是几十元，这对仅靠十来亩农田收入的农民来说，负担实在难以承受。老妹夫妻俩省吃俭用，没日没夜在田里摸爬滚打，农闲时外出找零活拼命打工挣钱。有几次，老妹因体力严重透支，竟晕倒在工地上。尽管如此，每到开学季，还是要放下尊严向亲友借钱。

令老妹夫妻欣慰的是，一双儿女在学习上都出类拔萃，成绩在学校均名列前茅。初中二年级暑假结束，初三学期开学了，老妹的儿子早早地背着行李赶往几十里外的学校，可女儿却扛着锄头要随父母下地干农活。老妹诧异。女儿嗫嚅着说：“爸，妈，家里这么困难，你们这么苦，我不去上学了，帮你们一起挣钱，保证弟弟一人能读下去……”谁知老妹瞬间变了脸，一个耳光扇在女儿脸上，接着一把搂过女儿，泪如雨下。从此，女儿再也不敢提辍学的事。

老妹的儿女很争气。女儿初中毕业后，为尽快工作帮助减轻父母负担，报考了中专，如今在昆山一家外企工作；儿子研究生毕业，考取上海公务员。他们先后都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老妹和妹夫也离开了农村，跟着儿子居住在上海，儿子儿媳孝顺有加，老两口安享幸福晚年。如今，开心的笑容常挂在老妹夫妻俩的脸上！

不识字的老妹，让知识改变了一双儿女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