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四海
进入腊月,母亲就忙碌了。
这些年,我潦草地从故乡逃离,然后又远远地望着它,它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宛若一位饱经沧桑的长者。不,应该是在村口等着我回家的母亲。在我的印象里,母亲一年到头都是很忙碌的,只不过年终岁末似乎更加忙碌一些。
母亲在忙年货,我和哥哥也不闲着,准备过年的红货。所谓红货,指的是春节家家户户都要张贴的春联、喜钱、福字等等。春联和福字就交给我来书写,喜钱则是需要雕刻的,就交给细心的哥哥。哥哥将买回来的红纸裁成了32开大小,五十张左右叠整齐后,在最上面覆盖一页去年的喜钱作为模板,四周再用铁夹子固定住。雕刻的刀是哥哥自制的,将钢锯条顶端制成宽度不一的几种刀片,再用布条缠绕起来。雕刻的时候,下面要垫上几层硬纸板或是不用了的书本,才可以将喜钱镂空,露出好看的图案。最初只是供家里张贴,偶尔也会送一些给邻居。
有一年,邻居跟我和哥哥说,为什么不多写一些春联、多雕刻一些喜钱到集市上卖呢?这话还真是启发了我们。从那以后的寒假,我和哥哥总是迫不及待地做好作业,然后买回来红纸,裁成春联、喜钱、福字的大小,我负责用毛笔写字,哥哥负责雕刻喜钱。第一年的寒假,我们就挣了八十多元,可把全家乐坏了。要知道那个时候,爸爸在供销社一个月也就五六十元的工资。后来,母亲还指导我们写一些大众化的对联,这样即使第一年卖不完,第二年还可以继续卖。这个状况一直维持到我和哥哥出来工作后才告一段落。
即使是现在,腊月里走在集市上看到红红火火的年货摊,看着工厂里统一制作出来的各式各样红货,总感觉比我们那个时候少了一些什么。
天越发冷了起来,村庄却变得更加热闹了。
腊月里,孩子们都不上学了,三五成群地在村子里游荡着。外出务工的,也早早回来了,“挣钱不挣钱,回家过个年。”除了腌制腊货,母亲还要打年糕、蒸馒头、做糖、准备炒货,以及给家人添置新衣服。母亲说过年么,总是要有点年味的!多年前,整个村庄都浸泡在这样的年味中,因为不仅是母亲在忙碌着,整个村子里像母亲一样的母亲们,都在忙碌着。
西乡里是要做糯米团、打年糕的。东乡里却没有这么麻烦,直接将糯米粉调制好,在蒸笼上蒸熟了,稍微放凉后再切成砖头大小。或者,直接用模具制成一寸大小的方糕,蒸熟冷却后泡在凉水里,可以吃到来年的春上。
米糕太稀有了,家家户户也做得少。蒸馒头却是头等大事。
物质虽然贫瘠,但也是能够吃到馒头的。庄户人家总要留一点麦子磨成面粉过年,只不过大部分人家蒸出来的馒头是黑乎乎的,精面做的白花花馒头很难见到。这也难怪,在粮食匮乏的年代,谁家舍得将麦粒脱了又脱呢?大部分人家将小麦脱粒的时候,都要求将钢磨的间隙调至最大,脱粒一遍就行,麦麸用来喂猪喂鸡,面粉就用来蒸馒头。因为脱粒不彻底,磨出来的面粉呈现出麦麸的黄褐色,做成馒头蒸熟之后就显得黑乎乎的。
进了腊月,磨面的作坊日夜灯火不熄,轰隆隆的钢磨一直在响着。蒸笼是要预约的,十几户相邻的人家,只有一台蒸笼。蒸笼是木制的,长宽一米左右,最多的有十几层,矮的也有七八层。蒸馒头,仅靠自家的人手是远远不够的,邻居之间就每家出一个壮劳动力,自觉地组成一个临时班子。历经泡酵、发酵等,就开始上笼蒸制了。最期盼的是馒头出笼的那一刻。热气腾腾的蒸笼从厨房里端出来,整个儿倒在已经摊好的柴帘上,我们就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帮着把馒头分开冷却,有讲究的人家这个时候还要用筷子蘸着已经调制好的食红,在每个馒头的正中央位置点上一个红点。
腊月里,母亲还要将所有的馒头全部切成片状,再摊在柴帘上晒干,然后用布袋子装好,放在一只有一人多高的大坛子里,留着来年春上“青黄不接”的时候应急。饱吸了冬天阳光的馒头片,嚼在嘴里嘎嘣脆,它横穿了我以及跟我差不多大孩子的所有少年时光。
年前,母亲还需要操心的,则是全家人过年的新衣了。
十里八乡,母亲是出了名的裁缝。她制作的衣服款式新颖,又特别合身,很是惹人喜爱。
农村有句俗语:“好裁缝没有好衣服穿。”意思是说,手艺好的裁缝舍不得给自己或者家人做新衣服,总是不停地缝缝补补、拼拼改改。母亲对她自己是这样的,而对父亲以及我们哥俩,却总是想方设法给我们做套过年的新衣服。“男人是家中的门面,出门得有件好衣服;孩子是家中的未来,不能苦着孩子,出门也得有件好衣服。”捏着有限的布票,母亲总能在边角料中给我们凑足做衣服的布料。印象最深的是那年春节前,母亲由于连续熬夜,竟然失手将一件灯芯绒旗袍给做歪了。定制衣服的人不依不饶,直到母亲赔偿了她两件衣服的布料才作罢。那个晚上,母亲含着泪将那件旗袍拆开,做成两件套衫,我和哥哥一人一件,我们都喜出望外,因为很少能在过年的时候有这样奢侈的新衣服,却不曾注意到母亲哭得红肿的眼睛,以及脸上流露出的无奈。
所有这一切都完成了,年也就来了。吃过年夜饭以后,我和哥哥早早就钻进了被窝,听着窗外稀疏的鞭炮声,父亲则出门去“打元宝”了。所谓的“打元宝”,就是用一只纱布袋装满石灰粉,在左邻右舍的晒场上、连接着的小路上,留下一个个水瓢大小的白色印记。父亲说,只有打满了“元宝印”,来年的收入才能“芝麻开花节节高”。
那个时候每年的正月初一,我们出门去拜年,总要小心翼翼地从“元宝印”的中间穿过去,尽量不让自己的小脚踩到它们,仿佛觉得那是一件很神秘的事物。若干年以后,我才搞清楚它真正的用途,其实就是用石灰粉来消毒的,防止一些病菌的传播,但它在乡亲们的眼中至少是一个很好的彩头或是寓意,代表了乡亲们对美好生活的无比向往。
冬风依旧掠过村庄,也掠过我生命的长河。
村庄的春节还在,年味也渐浓。却不见了旧时光里的那些影像:田间地头散落着一些碌碡、磨盘、青石板条,几幢不合时宜的青砖灰瓦老房子门前,稀稀疏疏地摆放着一些连枷、耙、耧、大锹,一律都沉默不语,像是数位老妪老翁拢着袖子拱着手,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微眯着双眼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不远处,大黄狗蜷伏在榆树荫下,几只母鸡懒散地走过它的身边,大黄狗偶尔瞟几眼,又微眯着一动不动。
这使得我常常渴望回到故乡,回到故乡去过年,去品味我们曾经的春节。而故乡,始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母亲站在屋后小路上,等待着回家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