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增林
秋天,黄豆上场以后,几个太阳一晒,就变得干爽爽、脆生生的。
晒干扬净以后,奶奶便把黄豆装进陶瓮里。大瓮装满以后,奶奶总要留下二十来斤。她拿着一个簸箕,一颗一颗挑选,拣去瘪粒、破瓣和留着虫疤的。留下来的豆,个个圆圆滚滚,颗粒饱满。
奶奶让我帮她拣豆。她告诉我,这些黄豆,留着做“酱油豆儿”。奶奶说的“酱油豆儿”,就是农家自做的豆豉。
奶奶开始关注天气。秋天,下雨很少。奶奶估算着,接下来须有连续多个晴天,才能开始做豆豉,但又不能等到天凉,那样,豆子会发酵不起来。
煮豆那一天,她早早起床,把大竹匾擦干净,放到外面暴晒。然后,把挑拣过的豆子淘洗干净,放在大锅里面煮。大火旺烧好一会儿,捞起来,摊到门外大竹匾里晒。
煮出来的黄豆颜色变淡了,胖嘟嘟的,全身像被油浸过。诱人的豆香,弥散得老远。煮熟黄豆的香,比炒的豆香更显温润,更显浓稠。在摊晒之前,奶奶会用瓷碗舀出半碗,专门留给我吃。同时关照:“晒豆的时候,千万不能往竹匾里伸手,手汗沾到豆上,得罪了豆豉娘娘,这酱油豆儿就会变成烂酱,想吃也吃不成了。”奶奶说得庄重严肃。
所谓的“豆豉娘娘”,就装在一只陶罐里。罐子有四个耳孔,细绳系着,可以提起来。其实,这位“娘娘”,就是上年留的豆豉老卤,加了重盐、密封存放,第二年拿它做“引子”。
好太阳晒上一两天,等到豆皮儿变皱了,奶奶就把大竹匾端回来,在上面盖上胡萝卜缨,厚厚的一层。这是奶奶春天洗净晒干,留着现在专用的。然后再在上面盖上一块大青布,用干净的刷锅把,往布上洒冷开水。
大竹匾里的熟豆,现在开始发酵。此后的十几天,除了奶奶,谁也不能去碰它。过十天左右,奶奶会经常掀开竹匾一角的布,拿出几粒豆,对着太阳仔细看,放到鼻子下仔细闻,还把邻居李奶奶喊过来,两人一起看,一起闻。
我伸过头去一看,我的乖乖,奶奶手中的黄豆,全变成了“羊屎蛋儿”,乌黑的,还长着茸毛。
又过了两天,奶奶再把几粒“羊屎蛋儿”在掌心捻开,看看里面的颜色。这个时候,奶奶才说,“差不多了,可以泡水装坛了。”
这一天,奶奶又忙碌起来,先是把早先埋在墙角的生姜,挖出几大块来,仔细地刮皮,然后切片,切得比牛皮纸厚些。接着,开始烧水。烧出一大锅后,盛在大桶里,让它变凉。待到开水全部凉透,便把那些发霉豆粒装进坛子,一层一层的,放上姜片,撒下细盐,掺杂一些早先省下来的白糖,再倒一两瓶酱油,最后,才把凉开水倒进坛子。
到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仪式开始了。奶奶小心翼翼地请出那个小罐,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把上年留下、她看得非常神圣的“豆豉娘娘”,倒进大坛。然后,拿出木柄铜勺,在这个坛子里搅拌,盖上木盖,最后找出一块油纸,把盖子扎紧。
她关照家人,要等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开坛,少一天都不行。然后掐着指头,算算时日,报出一个日子,让家里人帮她记住。
入冬,开坛的日子到了。坛子一打开,满坛酱香就四下散逸开来。放进铜勺,捞出豆豉,原先的黑色,全不见了,豆米又恢复原样,黄黄的。我们用筷子搛上几粒,放在碗里,当下饭小菜。那豆粒软乎乎,香喷喷,鲜美无比,一粒入口,齿颊留香,那种味道,一言难尽。从此,一个冬春,早晚饭桌上,有了一碟酱油豆豉作全家人的咸菜,就足够了。
奶奶离世后,我们家就吃不到“酱油豆儿”了。那一年,奶奶病得很急,不久过世了。可能她没想到这么早就走,没有来得及把技艺传给母亲。奶奶去世几十年了,她做的美味豆豉,我们至今难忘。她的音容笑貌,也从未从我们眼前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