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麋鹿
2026年02月15日

冬日里的田野

○张栩

那天下午,天气晴好,我回了一趟乡下。

冬日的夕阳暖暖的,像一个红红的但不灼眼的火球,把整个大地照得一片明亮。田野便浸在这酽酽的明亮里。旷野里已经冒出青青麦苗,绿得并不扎实,带着微微的鹅黄,怯生生的;风过时,漾起浅浅的涟漪。当夕阳一点点向天边移动,金晖也慢慢从赭色与绿色交替的田野里一点点后退,从眼前、从田埂这头一直退到远处村庄的背后。田埂的线条整整齐齐,在夕阳的金辉里,漾着一种整齐的韵律。

然后,太阳开始往下沉了。先前还是耀眼的金色一轮,此刻渐渐柔软、温顺,边缘晕开,化作一枚熟透的果子,是那种稠得化不开的红,仿佛窖藏多年的葡萄酒浆,肆意泼洒在漫无边际的天空。它已不再刺目,可以久久凝望,看它如何一点点地沉进天地边缘那黛青色的弧线里。

光线也随之变了脾气,不再是白日里直愣愣的刷子,而成了毛茸茸的笔,蘸着暖金与橘红,给每一片叶子、每一道土坎都镶上模糊而温柔的光边。远处的草垛成了沉默的剪影,轮廓融化在暮色里;近处田沟的水洼,却忽然醒了,盛着一小片完整的、颤动的红,像大地陡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有归巢的鸟,三三两两从林子那边飞来,翅尖偶尔掠过最后一缕光,便倏地一亮。空气凉下来了,白天被晒暖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微微发涩的芬芳,还有不知哪家灶膛里飘出的麦秸秆燃烧的暖香,一齐浮了上来,厚厚地包裹着大地。

那红球终于触到了天边,停了一停,似有留恋。田野的绿,在这一刻显得最深,最沉。随即,它沉下去了半边,天空的色彩层次骤然丰富起来——绛紫往上,渐变为玫瑰灰,再往上,是尚未完全退场的极淡的鸭蛋青。

最后一线红光收尽时,整个田野仿佛轻轻叹了一口气。万物松弛下来,轮廓渐渐模糊,汇成一片宁静的、雾气朦胧的绿。而第一颗星子,已在东方天幕上突兀地亮了起来。

远处的村庄,次第亮起了灯,一点,两点,像大地上浮起的温暖的星辰。

尖峰岭上 沉默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