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中

潮水还未完全退去，老葛就穿上水裤，背起相机，向条子泥滩涂深处出发。他要去寻找勺嘴鹬，自带饭勺的珍稀鹬鸟，给它拍一张美照。

老葛选择了一处膝盖深的潮沟，半蹲下来，刚好可以平视镜头前的滩涂。他知道潮水很快就会完全退去，鸟儿们一准会飞来觅食。此刻，他就像那位“守株待兔”的老农，自信地守在大树旁，等待着兔子的到来。

十分钟过后，潮水退尽，滩面完全露出。不一会，鸟儿黑压压地落上滩涂。老葛端起相机，目光像开足马力的雷达，在视力可及内扫描，搜寻目标物的出现，随时准备“战斗”。

又十分钟过后，一只小鸟稳稳落在离老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老葛立刻发现了它。阳光穿过薄云，照在它身上，浅褐色的背羽泛着金属光泽，胸脯的白色羽毛边缘染着淡棕。最显眼的是它的嘴，前端宽扁如勺，随着它低头觅食轻轻晃动。

老葛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对焦、调光、按快门，把学到的拍摄技能全使出来，他一连拍下了几十张图片。也许是快门的“咔咔”声惊动了小鸟，它抬起头，环顾四周，好像发现了偷拍者，随即扇动翅膀，“呼”地飞出了老葛的视线。

退休后，老葛迷上“打鸟”，不是真的去“打”鸟，而是扛着相机追着鸟跑。在老年大学修了两年的摄影课程，换了三次相机，参加了七八次“打鸟”活动。听说盐城那片世界自然遗产湿地，有一种珍稀的鸟叫勺嘴鹬，全球仅存几百只，实在稀罕。也曾看过盐城同行拍摄的勺嘴鹬，胖墩墩，自带吃饭的勺子，呆萌呆萌的，亲手给勺嘴鹬拍张美照成了他的梦想。

老葛是辽宁人，这是他第三次来盐城拍勺嘴鹬。前两次都扑了空。第一次，那两天云层太厚，镜头里的世界灰蒙蒙一片。第二次，倒全是好天气，一连三天出勤，却没发现勺嘴鹬的身影。他好失望，但一直没有灰心。“总会拍到它的”，他鼓励着自己。

终于，今天拍到了一只自带饭勺的鸟。“人要是走好运，做啥事都顺利。”出手就有所得，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他回到了离滩涂不远的宾馆。

打开相机，认真察看那只带勺的小鸟，老葛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掏出手机，打开“懂鸟”软件，对着图像一扫，果真不是勺嘴鹬，而是它的近亲小滨鹬。它们长得真像，离远看还真难以区别。老葛像遭遇了重重一击，一屁股瘫坐到床上。

事不过三，这次绝不能空手而归。老葛躺在床上，想冷静一下，但翻腾的大脑令他无法安静下来。他在思考，他要想出一个办法来。

手机一亮，一位盐城的摄友，向他发来问候。老葛突然眼前一亮，为什么不找一位“导摄”，也许他能帮助自己实现愿望。和摄友交流，摄友向他推荐了本地摄影大咖老李，并推荐给他微信名片。

老葛试着添加了老李，没想到很快通过。老葛诚心诚意提出帮助请求，没想到老李爽快地答应，说他也在条子泥，明天和他一起上滩。

老李是资深的湿地摄影专家，对拍摄勺嘴鹬有很多“私房”经验。跟着老李一路走，一路交流，老葛取到了不少真经。“百十只勺嘴鹬，在几十万只的鸟海中，实在难以发现，必须长期观察，摸准它们的习性，喜欢在哪里觅食，喜欢什么时间落滩。”老李告诉老葛，好多知名的“打鸟”者，也常会两手空空。

架好了三脚架，调好了相机参数，老李目光凝聚，等待着勺嘴鹬的出现。“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也许是老李的经验起作用，也许是上苍眷顾李葛，半个小时等待后，他们面前出现了六只可爱的勺嘴鹬。

老李递过来一个眼色，老葛立刻投入“战斗”。一阵“咔咔”，这次老葛打了一个大胜仗。

“勺嘴鹬是盐城湿地的吉祥三宝之一，我们给它起了个小名叫‘盐小勺’。”老李告诉老葛，像把自己的孩子，介绍给远道而来的老朋友。

老葛捧着相机，目光盯住屏幕上那对圆溜溜的眼睛、那张标志性的“饭勺嘴”。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大海的咸腥气，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勺嘴鹬，我终于拍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