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阳
乡村的年意,大体从冬至开始蓬勃起来。
小时候,冬至前数日,祖母就不停地念叨:“过冬了”“大冬大似年”。冬至,在二十四节气中,地位相对比较显赫。《周礼》曰: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自周代开始,冬至这一天,天子要祭祀神灵自然,百姓要祭祖先之灵,冬至的重要性不亚于百节之首的过年。与冬至有关的谚语往往与过年相联系,亦增添了人们对过年的期盼。愈近冬至,祖母愈关心天气,世代相传的说法是“晴冬烂年”,意思是,冬至这天如果天气晴朗,过年大概率会阴雨连绵。这当然不具备科学的依据,只是先人们不完全“统计”得出的结论。祖母又常在冬至祭祀完先人的下午,傍在厨房的门前,望着西垂的太阳,自语道:“过了冬,长一葱;过了年,长块田”。冬至这天,日照最短,冬一过,光阴就慢慢拉长,以“葱”为度量单位,一日长似一日;待到过了年,以“田”为量纲,日影更长,河开雁来,春日迟迟。
进入冬至,大人们开始准备过年的各项事宜,最先准备的是各类面粉。糯米碾碎成圆子面,屋前晒场上,芦苇编织的柴帘,铺上洁白的床单,面粉平摊在床单上,冬日暖阳下,慢慢晒去水分。盖因糯米经水浸泡,人工冲碓粉碎,不晒去水分,难以保存。还要准备包馒头用的小麦面。当年新收的小麦,春夏之交收获时,父亲扬场时将上风头饱满的小麦另装一袋,以供过年之用。冬至过后,父亲便将小麦运至大队的机房,请人磨碎。彼时,没有增白、膨松之类的添加剂,农民自制面粉蒸出的馒头既不白,又不软,但透着甜甜浓浓的麦香。有些家庭困难、生齿众多的人家,这些精细面粉不敷全家食用,还要用大麦磨成面粉,做成点心,曰膨面饼,且黑且粗且涩。
冬至一过,数九寒天开始,气温一日日下降,家前屋后的菜园子要盖上“被子”,以供保暖,防止冻坏。秋收下来的稻草豆秆、秋风扫落的残枝败叶,是苫盖蔬菜的上好材料。盖上厚厚一层,经霜的绿叶蔬菜,口感更清甜。秋天收获的山芋、萝卜、大白菜,则需以窖贮之。家家门前的菜地上,挖一深坑,口径大小,取决于储藏量。坑成,各类蔬菜一一码放进去,再盖草、覆泥。这样储存的蔬菜待到过年取食时,依然鲜嫩如初。
人间有期待,日子有念想。对于孩子而言,不知什么阴晴、长短,我们关注的是,冬至一过,年就要到了。冬至到春节期间,有两个重要的时间节点:腊月初八和腊月二十三,有各自的仪式,如吃腊八粥、送灶王爷等。这两个节点,是把年味逐次推向高潮的分水岭。腊八过后,被唤起的年味愈发浓郁;待到送灶,过年的准备愈加紧锣密鼓。
漫长的过年准备,都是大人的事情,提供给我们的则是玩耍、嬉闹的各种契机、由头。跟着父母打下手,或者稍大一点,指派能独立完成的任务,如搬运菜蔬、拾捡树枝、帮助挖窖。更多时候,大人们忙于各种事务,无暇顾及小孩,散放的孩子则自寻其乐。清冷的月光下,萧疏的枝条,逶迤的土路,散乱的草堆,满庄乱窜的孩子,引起一阵阵狗吠,气喘吁吁的嘴里,呵出一股股热气;结冰的河面上,冰厚盈尺,手巧的小伙伴用轴承、木板做成土制的冰滑车,坐上人,在冰面上“嗤”的一声滑行开去;养鱼的河塘里,水已抽干,各类鱼儿在淤泥里翻滚、打跳,拾鱼去,哪管身上沾满了淤泥,泥猴子一般。满庄洋溢着孩子们快活的笑声。
最妙的是下点雪呀。进了腊月门,天天盼下雪。阴云密布,朔风正紧,期盼中的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下雪意味着可以宅在屋里,甚至被窝里。祖母取出流传经年的铜炉,黄灿灿,用稻壳铺满,点燃,有时还会取些玉米粒、蚕豆放火里烤,只听噼里啪啦,焦香满屋。到室外,堆一两个雪人,打两三回雪仗。或者敲雪化后冻在房檐下的“冻铃铛”。大人眼里,瑞雪意味着来年的丰收,小孩子们的眼里,期待一场不期而至的雪,意味着年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过年的准备,主要是吃食的准备,是孩子们期待过年的最大诱惑。平时“嘴里淡出个鸟来”,早就开始倒计时,天天盘算着还有多少天过年,那日可以吃到平时不易到嘴的食物。除了吃食的期待,过年还有一个最大的期盼就是穿新衣。计划经济时代,一切凭票供应,子女多的家庭往往一年都难添置一件新衣,常常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给老三,依次相传。如果哪一年父母挣的工分多,恰好还有一些布票,大人就要谋划给孩子们做一件新衣。岳母曾经做过几十年的乡村裁缝。每年春节前,家中都是五里八乡的村民们送来的布料。一根尺子、一把剪刀、一台缝纫机,是岳母化茧成蝶的主要工具。岳母每年数日辛劳,装点了全庄几代孩子。一直到除夕晚上,才得空给妻子姐弟赶制一套新衣服,初一早上叠放得整整齐齐,放在他们的床头。鞋子,也是新的。进入冬天,主妇们便开始纳鞋底、糊浆子,都是碎布拼接而成,只在鞋面用一块新布。
过年吃穿用度,在父母的精心谋划、统筹安排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家里的文化布置也提上日程。虽是土屋,也要贴些年画,美化一番,再不济的也要找些旧报纸贴贴。我印象最深的一幅年画,《满目青山夕照明》。我家父子三人每年都会得到不少奖状,平时不会贴上墙,到过年时集中“展示”。在拜年的亲朋好友夸赞下,不免大大满足虚荣。
腊月二十三送灶之后,路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打工的、读书的游子们陆续返乡。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抽一支烟,拉几句家常,打几声哈哈。乡间的土路上,不时传来喇叭声、鞭炮声,或是娶媳妇,或是过生日,或是新屋落成。唱片机传出的老淮调,是打工归来的人用一年的辛劳,刚置下的时髦电器。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鞭炮的硝烟味,夹杂着吵闹声、寒暄声,沉寂一年的村庄充满了生气。农历的年底越来越像年底了。
人无限接近幸福的过程,是最幸福的。在孩子们的热切期盼中,过年的所有准备终于在除夕全部就绪。除夕这天,晨起接灶,中午吃年夜饭。入夜,家人团坐,灯火可亲,聊着天,嗑着瓜子。祖母说着往事,母亲忙着搓正月初一早上的汤圆。床头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开口糕果放在衣服上。屋外,凛冽的寒月下,雪色里,有犬吠,有嬉笑。年意,不在任何地方,就在这茅檐下,在每个人心里,肆意澎湃着。
年,终于轰轰烈烈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