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麋鹿
2025年10月26日

外公的青砖路……

○武燕平

车行建军路时,风正裹着灯笼的暖光漫过车窗,恍惚间竟与外公的声音撞个满怀——“盐城的路,是踩着泥才能记住的”。九十年光阴隔在中间,可那句带着潮气的话,仍像昨夜里刚听过。此行来盐城,见老战友是约,更想循着他当年的足迹,听脚下的路,慢慢讲那些藏在车辙里的旧时光。

儿时中秋总爱赖在外公膝头,凉席的潮气漫上来,手里攥着半块甜月饼。他摇着蒲扇,扇面扫过晚风,指尖在黑夜里虚虚划着,像在描摹一条看不见的路:“那时的盐城啊,泥土路深能陷进马蹄,运河边的纤道磨得发亮,纤夫的号子能顺着水飘出二里地。我头一回去,马车在泥里打了三个滑,裤脚管粘满泥疙瘩,走一步沉一步。”他的声音轻,却把“晴日扬灰、雨天裹泥”的路,刻进了我没见过盐城的童年里。

那是“一条马路,两座楼。一个警察管两头”的年代。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盐城没有铁路,商品靠运河上的船慢悠悠载来,县城的街巷窄得错不开两辆独轮车。外公从绍兴来当县长,那时的“官道”,不过是条勉强容得下马车的土路,车辙深得能卡住车轮,雨天一踩,泥能漫过鞋帮。可他偏要在这泥地上铺新路——拆了一段残破的城墙,那些青灰色的砖石,一块一块铺成了西大街,也就是如今建军西路的一段。没有了城墙的阻隔,街边渐渐支起了商铺的幌子,挑着担子的小贩能顺着路走得更远,泥地里的小城,总算有了点“通途”的模样。

外公总说“路要跟着水走”。盐城多水患,北宋范仲淹修的海堤护了这片土地几百年,可城厢里的水道早淤塞了。他带着人疏浚河道,夯土筑圩埂,还盖了两座涵闸。后来真的发了大水,城厢里的房子没被淹,百姓就把闸叫“杜公闸”。《续修盐城县志》里写“筑闸疏河,民赖其利”,其实哪是利,是他想让盐城的路,不被水毁,让人能安稳地走。

再后来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盐城的路慢慢换了模样。人民公园开园时来了两只猴子,成了全城的稀罕物。孩子们跟着装猴子的笼车跑。那时的路虽还不宽,却少了泥疙瘩,走在上面的人,脚步都比从前轻快些。

如今再站在建军路,老战友的手拍在我肩上,笑着拉我走:“让你看看现在的盐城路!”低头时,才发现脚下的路早不是外公说的模样——外公铺的西大街,早融进了建军路的肌理里。4.6公里的街区刚翻新过,复古的路灯照着“劝业场”的老招牌,新四军纪念馆前的石板路刻着旧纹,战友用盐城方言讲“大铜马”的故事。

走出老城,路更有了不一样的气象。总里程超2.6万公里的公路网织满了市域,盐丰快速通道上的车跑得稳,半小时就能从市区到大丰;高铁站里,日均130趟列车呼啸而过,年客流量超1300万人次。当年外公要走几天的路,现在坐高铁、乘飞机,转眼就能抵达。我站在高铁站台上,看银白色的列车掠过,忽然懂了——他当年想铺的“通途”,如今真的铺到了四面八方。

连盐城的绿里,都藏着路的温柔。丹鹤线沿着海堤伸展开,车窗外能看见丹顶鹤掠过湿地,翅尖扫过盐蒿的红;大陈线绕着湖荡走,荷田、林场顺着路铺开,游客骑着自行车就能钻进满眼的绿里。蟒蛇河生态廊道的步行道旁,野花开得热闹,老人牵着孩子看水里的鱼,年轻人搭着帐篷聊天。原来路不只是用来走的,还能让人慢慢感受盐城的软、盐城的翠。

风又吹过建军路,灯笼的影子晃在路面上,忽明忽暗。我好像又听见了外公的声音,又好像听见路在轻轻说——当年泥辙里的艰难,藏着今日的通途;当年铺下的砖石,垫着现在的繁华。

这趟盐城行,我不是在看路,是在听路说话。听它讲外公的坚持,讲小城的成长。从泥地里的车辙到纵横的立体交通,从一条马路到满城通途,盐城的路从来都不只是路。它是一代又一代人踩出来的希望,是一座城慢慢变好的见证,是时光里最实在的回响。

泪光中的那些暖 漫 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