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丹顶鹤
2025年10月19日

故乡的血脉

□季方成

故乡的三仓河,悠悠淌过岁月的河床。它蜿蜒在故土的版图,更深植于我的血脉——是滋养生命、沉淀记忆、塑我魂灵的源头活水。

三仓河,因流经之地得名。它的“今生”始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的疏浚。这条东西延展的水道,宛如灵动的玉带,镶嵌在苏中平原。西端,电力抽水站与船闸如沉默的枢纽,勾连里下河水网与黄海水系,引长江清波,滋养堤东沃野;河水奔涌向东,直至汇入苍茫。巍巍堤闸屹立,抵御咸涩海潮,守护堤内阡陌安宁。这条几乎与我同龄的河,自此肩负贯通东台东西的重任,成为灌溉、排涝、行舟的命脉——故乡大地新生的血脉。

这条新生的血脉,流经家门,也流进了我的童年。那时,宽阔的河面在我眼中浩瀚如海,令人敬畏。直到在池塘学会“凫水”,才敢亲近它的肌肤。夏日的河畔,挥霍着无尽的欢愉。

疏浚堆积的淤沙围堤,成了野桑、刺槐、楝树的乐园。刺槐花开时,串串白花垂坠如雪色珠帘;我们穿梭林间,将花串挂颈簪发,衣兜塞满清香,整个人都浸透了甜丝丝的气息。桑椹红得发紫时,忙着与鸟雀争食,嘴角掌心的紫红印迹,成了童年最鲜活的印章。盛夏攀上高大的楝树,在浓荫里听蝉鸣聒噪,看阳光筛下跃动光斑。那时天真地以为,这无忧的河水会永远流淌,载着永不褪色的夏天。不知不觉间,它已悄然融入我的血脉,成为生命底色中不可剥离的一笔。

河畔的“婆儿头”,浸润着更为古老的“前世”传说。相传洪荒巨变,一位婆儿藏身破缸得以幸存,成为这片土地的始祖。这瑰丽故事,凝结着祖辈对生命起源的敬畏。

传说承载着集体的记忆,而流淌的河水,更铭记着近世的烽火与温情。外婆的讲述,为三仓河注入了滚烫的精神烙印。她忆起新四军途经时,乡亲们拆下自家门板,连夜搭起浮桥助战士渡河的往事。母亲年幼时,曾随外婆在婆儿头隐秘处,照料余光茂夫妇的女儿。一日,反动派突袭搜捕。千钧一发,外婆怀抱襁褓(余团长的孩子),牵着七岁的母亲,在乡亲掩护下划船逃往南岸。茫茫荒滩,枯茅瑟索。追兵迫近,万般无奈,外婆只得将母亲藏进深草丛,自己抱着孩子继续奔逃。反动派追至河边不见人影,竟丧心病狂纵火烧荒!烈焰腾空,浓烟蔽日……当外婆哭喊着“我的娱儿没得啦!”(娱儿是我母亲乳名)踉跄折返,眼前唯余一片焦黑……万幸,母亲蜷缩在一条浅沟里,浑身炭黑却奇迹生还。外婆舍己为人的大义,让这条河承载了超越血缘的深情。

如今的三仓河,已换新颜。新砌石岸齐整坚固,昔日的沙围堤化作四季流转的画卷:春涌青浪,夏摇金穗,秋散果香,冬裹银装。岸边工厂林立,大棚绵延;河面货船穿梭,汽笛声声,合奏着时代的交响。岸边,孩子们举着手机专注地捕捉风景,屏幕的光芒映亮他们好奇的眼眸,却不再有我们当年扑进水里摸虾的野趣;拉纤的沉浑号子,消散在装卸货物的机械轰鸣里。发展的浪潮中,三仓河仍以自然血脉滋养一方土地,只是承载乡愁的方式悄然改变——那些消失的号子、远去的童年,化作心底的怅然;而崭新的繁荣图景,又让我为故土的蜕变感到欣慰。

夜深人静,常想:当月光如碎银洒落河面,那些历史的褶皱、童年的欢笑、传说的低语,是否正随水波荡漾,粼粼闪烁?无论漂泊何方,这条河,永远是我心之所系。它是生命源头的印记,是灵魂深处的港湾。它见证童年,承载先辈故事,也终将映照新的星光。而我深信,那个曾在岸边追逐浪花、将整个夏天融进它不息流淌里的少年,早已成为这条血脉中,一滴永恒的水珠。

盐城有一条古老的盐河 我的母亲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