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书
岁月像檐角的雨,落着落着就不见了,可老家的门前屋后,却像墙根的青苔,雨一淋就鲜活起来,在记忆里生了根。
老屋坐北朝南,土墙糊着麦秆,草顶铺得厚厚实实,风过的时候,草叶沙沙地哼着调子。东山头蜿蜒着一条南北小路,坑洼里总积着些泥水,雨天一踩就陷进泥里,抬脚时能扯出长长的泥丝。从屋东沿小路往北走三十来步,是条小河,河堤上的码头磨得溜光,几代人在这儿淘米、洗菜、担水,木盆碰撞石头的脆响,混着河水哗哗声,淌了一年又一年。小路往南牵到八支渠,那是一家人出门的必经路,晴天扬灰,雨天溅泥,却记着无数双脚印。
记得小路东侧,曾站着七八棵树,杨槐和楝树你挨着我,我挤着你,高的探到云里,矮的刚过屋檐。两棵树中间拴着粗麻绳,晴天把衣裳往上一搭,蓝的褂子、白的床单就在风里荡秋千,影子落在地上,跟着晃啊晃。
小路西侧,离我家南头二十来步,立着个碓。杵是用粗实的杨槐树做的,前头像壮实的胳膊,往后渐渐细下去,尾巴带着个树丫,离尾巴三分之一处穿了根圆木当支点。碓头坠着尺把长的竖棍,棍头包着铁齿,像颗锋利的牙,这是碓嘴;底下的石臼圆滚滚的,等着吞粮食。
舂碓得三个人搭伙:前头一个往碓嘴里添粮食,眼得尖手得快,稍不留神就可能被砸着;后头两个各踩一个树丫,一松,碓嘴就“咚”地砸进石臼,一踩,碓身又弹起来,动作得像钟表齿轮似的合得上。
那时家里人少,常跟邻里凑着干。大人们踩着碓,石臼里的粮食“咯吱咯吱”响,像在哼小调。我搬个小板凳蹲在旁边,看父亲和邻居踩着树丫,脊梁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地上洇出小湿斑。
这碓用到1968年就歇了——苏南来的粮食加工厂开起来,机器“轰隆隆”一转,比几十个碓还顶用。后来那杨槐树做的杵,不知被谁拆了当柴烧,只剩个石臼蹲在原地,里头积着雨水,映着天上的白云飘来飘去,像只装着天空的碗。
看着大人们舂碓长大的我,后来到煤矿工作。1979年秋天,我从煤矿回了趟家。那时家家户户养猪攒钱,我们也想试试,可连砌猪舍的砖都凑不齐。
同矿的嵇如新听说了,托他在羊寨轮窑厂的哥哥,弄来一堆半截子砖头。他父亲找人装上船,顺着阜滨干渠、排水渠、川里河,二十多里水路,全靠人撑着篙,把船撑到我家南边的川里河畔。妻子请了村里几个邻居,用独轮车一趟趟往家运,砖棱子磨破了手,谁也没说一句累,更没提过钱。
二十六岁的我憋着股劲,想自己把猪舍砌起来。我天不亮就起来和泥,太阳落山了还在垒砖。三天下来,腰像断了似的,可看着快建好的猪舍,心里甜滋滋的。
那天晚饭刚端上桌,就听门外“轰隆”一声巨响。我扔了筷子冲出去,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刚砌好的墙塌了,碎砖堆在地上,像摊散了架的骨头。那夜我翻来覆去没合眼,枕头都被汗水和泪水浸湿了。
无惧挫折,不畏艰难。第二天一早,我到北沙小街买了沙子水泥,从头再来。和泥、砌砖、勾缝,一个人闷头干。手上磨出了血泡,就往伤口上撒点草木灰。三四天后,猪舍总算稳稳当当地立在了院子里。
后来这猪舍只养过两头猪,妻子就带着孩子来煤矿了,我们总算结束了七年的分居。如今猪舍还在老院子里,墙皮裂了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老屋前后的光阴,就像屋檐下的蜘蛛网,看着稀松,却把柴米油盐、邻里往来、酸甜苦辣都缠在了一起。如今茅草屋不见了,村子里的年轻人进城了,小路硬化了,屋后那条河里的水少了,码头闲了,碓没了,可那些人、那些事,还在记忆里活着,一想起,就像回到了那个踩着泥路、听着碓响的午后,暖乎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