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玲林
2003年的秋天,我攥着烫金的教师资格证,迈着轻盈又忐忑的步伐,走进大刘农中的校门,在略有斑驳的黑板上写下“Good morning, my name is Cao Linglin.”,粉笔字还带着青涩的颤抖。
那时总觉得,老师就该是照亮学生前路的灯,却没料到,这些乡间校园迎着光奔跑的青春身影,后来成了温暖我岁月的暖阳。二十多年的教学生涯弹指而过,我从讲台前手足无措的新教师,变成了学生口中“有经验”的老教师。旁人说我桃李满天下,培养出了多少优秀学子,可我心里最清楚,是那些闪闪发光的他们,成就了今天的我。
在这匆匆逝去的二十多年里,有两个身影在我记忆里格外清晰——一个像夏天的向日葵,永远带着活泼俏皮的劲儿;一个像秋日的麦田,透着沉稳踏实的温暖。我们的师生情谊早已越过讲台,成了彼此生命里最珍贵的双向奔赴。
小霞是2008年我教的初二学生,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那年我刚处上对象,日子赛蜜甜,她却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开学第一周的周记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别的孩子都写得温情脉脉,满是真诚夸赞,她却直白地“嫌弃”我:“初一的周老师讲课有杀劲,现在的英语老师总是笑眯眯,太和蔼了,一点都不严格!”
看到作文时,我手里的红笔差点戳穿纸页,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可晚自习坐在空荡荡的教室,看着她作文里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的字迹,我慢慢冷静下来:这孩子哪是讨厌我,分明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她的期待。
后来的日子里,我把英语单词编成顺口溜,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语法树,连听写都变成了小组之间的竞赛。小霞的眼睛越发明亮,英语成绩像爬楼梯似的往上升,每次提问都抢着举手,那股子机灵劲儿,反倒成了监督我的“小雷达”——每当我想偷个懒少备一节课,就想起她那双盯着黑板的古灵精怪的眼睛。
第二年初夏我结婚,她送来一张手绘的贺卡,封面是个笑眯眯的女老师牵着一群活泼的学生,里面写着:“老师,您教我们要善良正直,您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愿您和喜欢的人,永远过着甜甜的日子!”字迹有点歪,但每个字都暖到了心里。
那届学生里优秀的孩子不在少数,可十七年过去,还保持着联系、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的,只有小霞。她大学毕业后嫁给了高中同学,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为了陪娃读书,从苏南的大厂辞了职,回到苏北老家的乡镇司法所做临时工。我在电话里跟她说:“可不能为了家庭丢了自己,试试考检察院的定向岗位?”她听了我的话,每天等两个孩子睡熟后就开着台灯刷题,冬天手冻得通红就揣个热水袋,硬是凭着一股韧劲考上了。
入职前她去镇江句容参加岗前培训,结束后拖着老公、抱着孩子,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来我家楼下看我,怀里还抱着一箱沉甸甸的葡萄:“老师,这是当地的特产,甜着呢,你肠胃不好,吃点软和的。”她知道我生二孩大病一场后身子弱,总在微信里叮嘱“少熬夜改作业”“衣服穿厚实些”。去年我辗转多个岗位后,重新回到大刘农中,她在电话里笑得像个孩子:“老家的学弟学妹们可太有福啦,你的英语课最有意思!”
阿旭是我从初一带到初三的学生,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父亲走得早,家里只有母亲和几亩薄地。初三那年,他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宿舍熄灯后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中考时,这个平时成绩中游的孩子突然发力,像匹黑马似的冲进了重点高中。
去他家送喜报那天,我才真正体会到“家徒四壁”的含义。门朝东的两间低矮的小瓦房里,除了堆到屋顶的麦子口袋,几乎没一件像样的家具,最显眼的就是墙上贴满的奖状,“学习标兵”“进步之星”“优秀班干”的字样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光。
高中三年我总放心不下,怕他在城里上学自卑,怕同学攀比让他分心。有空就去县中看他,带些水果和文具,塞给他零花钱让他改善伙食。我还偷偷联系他的班主任,拜托老师多关照他,帮他申请贫困补助。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第一个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老师,我考上苏州的大学了!”
暑假他办升学宴,就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两桌,他母亲拉着我坐主位,硬要把我的份子钱退回来。阿旭红着脸说:“老师,你给我的钱我都存着呢,没舍得花。”我把红包塞回他手里:“拿着,大学里要买资料、交学费,等你将来工作了,再请老师吃饭。”
本以为他上了大学,我们的故事就告一段落,没想到大二那年的一个电话,让我再次感受到这孩子的纯粹。那天我接到个陌生电话,是位大姐打来的,说捡到了阿旭的学生证,里面有现金,证件背面写着我的电话号码。我心里咯噔一下,怕遇到骗子,可大姐语气真诚:“我也是当妈的,知道孩子丢了东西急得慌。”
我赶紧联系阿旭,他在车站等车,电话那头传来了汽笛声和人群的嘈杂声,他说皮箱拉链坏了,东西可能掉了。挂了电话,我给大姐发消息:“他是个苦孩子,但是个好孩子,麻烦您多费心了。”大姐很快回复:“放心吧,钱一分没动,七百块呢,等他回来拿。”我忽然想起阿旭说过没舍得花我的钱,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国庆假期第三天,阿旭打来电话要大姐的联系方式,说已经回苏州。后来他发来一张照片,阳光底下,他拿着学生证笑得腼腆,大姐站在旁边一脸欣慰。“老师,钱不仅没少,还多了两百元!”他发来个笑脸表情。“是阿姨给你的,她心疼你。”我回复他。“我会记着这份好的。”他说。我跟他说要把爱心传下去,他回了句朴实的话:“我尽力做个好人。”
就是这句“做个好人”,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三年前我的母亲因病去世,我整日浑浑噩噩,将自己浸泡在悲伤的海洋里。正在上海工地实习的阿旭听说后,特地请了假回来。那天是大寒,天寒地冻,哈气都能结成霜,他骑着电动车赶了十几里路,车踏板上装着他用生活费给我买的早餐奶和芝麻糊。他帮我给老父亲洗床单、晒被褥,坐在床沿上跟我说:“老师,我父亲走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但日子还得过,你得好好的,您天堂里的母亲才能放心。”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认真的眼神,我忽然觉得,这个曾经需要我呵护的孩子,已经能为我遮风挡雨了。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我还在这所农村初中教书,看着一批又一批孩子像小霞、阿旭当年那样,带着青涩走进校园,又揣着梦想奔向远方。手机里存着他们的消息:小霞说她女儿上小学了,成绩很好,特别喜欢学英语,天天缠着要听“妈妈的英语老师写的故事”;阿旭在工地考上了工程师证,发来照片说“老师你看,我没辜负你”,他还谈了个贵州遵义的女朋友,说姑娘人很善良孝顺。
都说好老师影响学生一生,可我觉得,好学生对老师的影响,同样深深刻在岁月里。他们用真诚教会我坚守,用善良提醒我初心,用成长告诉我教育的意义。
这大概就是师生之间最美的双向奔赴——你陪我走过青涩岁月,我陪你见证人生成长,在彼此的生命里,都留下最温暖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