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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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 食 2026年05月27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

□陈寅阳

我们乡下,有一种说法叫“吃独食”,意思是有好处不与他人分享,一人独占。这是引申义。回归吃独食的词义本源,即独自吃饭,一室一灯,一人一桌,一杯一箸,一粥一饭,一菜一汤。独食之味,知者自知。

小时候,有一独居老人,人称木匠爹(音dia),与我家比邻而居。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他家门口常年悬空架着制作中的小木船。板与板之间的缝隙,需将桐油浸泡过的麻条填充进去。一人,一斧,一凿,以凿抵麻,以斧击凿,一下一下,千锤万击,将麻条一丝一丝地嵌进船缝,严丝合缝,确保不漏水。夏日午后,满庄寂静,只听到木匠爹“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单调地、重复地飘荡在村庄的上空。傍晚吃饭时分,门前摆上自制的小木桌、小板凳,桌上三两盘菜,必有一道荤菜。木匠爹端坐桌前,自斟自饮,从日落时分一直吃到月上枝头,日日如此,年年如是。年少的我们当然白天不懂夜的黑,小孩不知大人苦。只觉得一个人,花这么长时间吃饭,不可思议。哪像我们,三两碗薄粥,就着咸菜,呼哧呼哧喝完,早就下河洗澡去了。

按照广东人的说法,“独食难肥”。就吃饭而言,不妨理解成,一人吃饭,无甚讲究,缺少氛围,草草了事,纯为果腹,自然“难肥”。曾经有一段时间,一家三口,分居两地,妻儿在市区工作、上学,我则蛰居乡镇。工作日单位有食堂可供饱腹,每个周日,妻儿返回城里,一个人的晚饭最难将息。中午剩菜热一热,或者叫一份盒饭,一灯如豆,一人独坐,残酒伴剩菜,总归有些压抑,全无滋味,原本脂肪不丰富的身形愈益显得清瘦。

有一段时间,迷恋晚间跑步,曾多次遇见独食者。独食的许是路边建筑工地的工人,就着昏黄的路灯,路边花池的边沿上,工地食堂打的菜,胡乱地摊放着,立着半瓶白酒,一次性塑料杯倒酒,一口菜、一口酒,有时候边吃边通电话,甚是满足。一天活干下来,独享酒食,电话那头或是妻儿,或是高堂,全靠这个汉子勉强支撑。每次路过,此情此景不由得心生敬意。

史上最著名的独食当属李太白。有诗为证:“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酒和花相伴,形与影相吊,再加上舒广袖的寂寞嫦娥,李太白无人相对,邀月成朋,营造出三人共酌的氛围,亏得李太白奇瑰的想象!倘若时空可以穿越,不妨让李太白遇上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香山酒菜备好,专等下雪,专候刘十九。何问刘十九?不妨李太白。如此,不知又会书写怎样的诗坛佳话?

白居易这样的邀饮,诠释的是“独食有何甘”。一人独食,与自己约会,体现的是一种风雅,更是一种自我滋养、自我疗愈的能力。相比较而言,国人更喜欢团团而坐,聚桌而餐。地不分东西南北,人无问五湖四海,坐下来,斟起来,吃起来,热闹喧嚷之中获得一种心灵的放松,甚至还有某种利益的获得,一些心愿的满足。这种“反独食”的极致是年夜饭。近几年,我们都在岳母家过年。除夕晚上,大小数十口人,吃饭分批次,喝酒的,寒暄的,烧菜的;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电视声,鞭炮声,吵闹声。人声嘈杂,声声入耳,高谈阔论,事事关心。一年只为这顿饭,这样的热闹一年只此一次。热闹过后的失落在所难免,在一次次循环往复的年夜饭中,有人长大,有人衰老。

独食,完全摒弃了吃饭的社交功能。美国人法拉奇写了一本书叫《别独自用餐》,专门教授社交技巧。事实上,人常常遇到独食的情形,卸下面具,与己共处。这是一种积极的孤独。菜不要多,三两盘杂然相陈于桌;酒不在好,三两杯醺醺然下肚。可以邀明月,可以对草木,可以沐清风,可以盼雨雪。酒足饭饱,上床睡觉,明日如常。胃满,心则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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