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
人说盐城也可称“瓢城”,我总觉得不甚妥帖。
那日,恰有三位乡贤来家中喝茶。窗外微雨,壶里新绿浮沉,也不知是谁先起的话头,忽然谈到盐城和“瓢城”。我趁势说出心中疑惑:“‘瓢城’二字,总觉轻了些。”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致。
教中文的曹先生素来持重,先不急着开口,只捻着茶盏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说道:“‘瓢城’原是旧城轮廓如瓢而得名,本有聚水藏气之意,并非全无来历。不过——”他说到这里笑了笑,“若放到今天看,确也略嫌小巧了。”
曹先生主张从盐城最独特的禀赋入手。
“譬如‘鹤城’,便很好。”他说,“丹顶鹤是盐城最有灵气的名片。鹤之一字,自带清气。若嫌单薄,再添一‘鹿’字,‘鹤城鹿乡’,也未尝不可。天下能同时拥有鹤与麋鹿的地方,并不多见。”
他说着兴起,又谈到“银都”。“盐白如银,古时盐业本就是富庶之源。‘银都’既照应盐脉,又比单说‘盐城’多几分诗意。”
末了,他轻轻放下茶盏,总结似的说道:“依我看,‘瓢城’可留作旧雅号;真正对外,倒不妨另寻更有时代气象的名字。”
王女士是画画的人,更重意境。
她微微颔首,道:“‘瓢城’的问题,不只在字义,也在画面感。瓢,总归太小,太旧,像乡间器物;可盐城不是小地方,它有海,有风,有湿地,天大地大,名字也该舒展开来。”
她最喜欢“盐渎”。
“这名字古雅,有水汽,也有历史纵深。”她说,“这名字一出口,旧时州县气便有了。”
此外,她也推崇“鹤渚”。
“渚是水边洲岛。鹤落平沙,芦花如雪——这才是盐城该有的意境。”
刚从海外归来的陈先生,此时扶了扶眼镜,接过话头:“诸位其实都说到了一个核心:‘瓢’字太轻。”
他说,盐城真正难得的,不是秀气,而是苍茫。
“大平原,大湿地,大海潮。”
他说着,声音渐渐高起来:“这样的地方,名字也该有开张气。”
他因此格外推崇“潮城”。
“盐城有别于江南的小桥深巷、流水人家,它真正的节律来自潮汐。‘潮’字既有海意,又有时代感,简洁,也有力量。”
众人忽然笑道:“我们说了半天,你自己呢?”
我原本只顾记录,被这一问,倒有些措手不及。想了想,才慢慢说道:“名字终究只是后来人叫出来的。真正要紧的,还是这地方本身。”
“若无风骨,再好的名字,也撑不住。”
我顿了顿。
“若论气象,我喜欢‘潮’字;若论文脉,我偏爱‘盐渎’;若论神韵,则‘鹤城’最有清气。只是无论叫什么,总得配得上这片土地才好。”
后来话题渐渐岔开,又谈到别处去了。茶凉灯暗,此事也随风散去。
今日回射阳老家,夜深无事,忽然忆起当日闲谈,便随手记下。自然不过乡间清议,未必真能替盐城定下什么名号。只是我觉得,一座城市,终应有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别称。
它总该配得上千年盐渎的古意,配得上黄海潮声的苍茫,配得上鹤唳鹿鸣的天地。
至于名字,也许有一天,它自己会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