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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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开 2026年04月13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

□杨锐

老屋后的坡地忽而染成了金色。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地试探,某个清晨推开木窗,却发现整片坡地已被阳光浸透,像谁失手打翻了盛满蜜糖的琉璃盏,浓稠的甜香裹着金箔,漫山遍野地流淌。

这泼天的黄与记忆里分毫不差。幼时总嫌油菜花长得太高,要踮着脚才够得着最低处的花瓣。如今站在田埂上,花枝齐腰,原来不是花矮了,是当年那个摘花的孩子长成了摘星的大人。风起时,万千朵铃铛似的花穗轻轻叩击,恍惚看见母亲蹲在田垄间,蓝布衫沾着花粉,把散落的枝丫编成花环。她总说:“油菜最知时节,开花时雨水就醒了。”

花田深处藏着光阴的褶皱。蜜蜂在花蕊间跌跌撞撞,翅膀沾着金粉,让我想起父亲养的那箱蜜蜂。每逢花期,他总要掀开蜂箱盖,任阳光在六边形巢脾上流淌成蜜。现在蜂箱锈了,采蜜人却学会从花海里舀取时光——农妇们头裹彩巾,腰系竹篮,指尖翻飞如蝶,把最饱满的菜薹掐进晨露未晞的篮中。这些沾着月光的嫩茎,将在陶罐里褪去青涩,化作舌尖的春意。

暮色初临,花田褪去白天的喧嚣,露出温柔的底色。我踩着湿润的田埂,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投在苔痕斑驳的青石板路上。忽然懂得油菜为何要这般热烈地绽放——它们用整个冬季蛰伏,只为在春风里完成一次壮烈的燃烧。

花潮随风涌向天际,将我的思绪带回十多年前的春夜。那时父亲常背着喷雾器给油菜喷硼肥,月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粼粼水渠间。我抱着保温桶跟在他身后,桶里是给守夜人煮的蚕豆焖饭。田埂湿滑,摔进泥沟时,父亲却先捞起翻滚的饭桶,混着泥水的焖饭里,蚕豆依然碧绿如初。此刻泥土的气息裹着花香涌来,恍惚又听见喷雾器嗡嗡的轰鸣声,看见月光在父亲肩头结成盐霜。

当星子点亮花田尽头的老磨坊,我看见守夜人打着手电巡沟渠。这场景竟与父亲当年如出一辙——他们都在守护花朵孕育果实的漫漫长夜。油菜花年复一年地开,开在游子远行的行囊里,开在母亲腌菜的陶瓮中,开在父亲沉默的烟斗旁。那些被花粉染黄的记忆,早已化作血脉里的微光,在异乡的梦里明明灭灭。

夜渐深时,露水在花蕊凝结成透明的琥珀。我忽然明白,这铺天盖地的金黄,原是大地写给游子的家书。每片花瓣都浸着故乡的雨水,每缕芬芳都缠着老屋的炊烟。当我们踏碎都市的霓虹归来,总能在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看见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正举着童年的灯笼,照亮所有离乡的脚印。

此刻东方既白,晨雾在花田弥漫。我知道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这些倔强的花朵又将昂起头,将积蓄整夜的思念,化作漫山遍野的金黄火焰。而我将带着这捧故乡的星火,在人生的荒原上继续跋涉,直到某个油菜花开的春天,与所有漂泊的灵魂在故土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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