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其白
岁末,西北风在室外呼啸,可南通堂弟家里,却是另一番天地——春意融融,笑语盈盈,连窗玻璃上的霜花都被这腾腾的热气熏化了。
家里来的是一位稀客。
他,英俊、高挑、帅气,穿着一身齐整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徽泛着温润的光。堂弟介绍说,这是解放军某部的李副连长。我正纳闷,这年轻军官与堂弟家是什么关系,见他放下行李箱,径直走到侄女玲玲面前,深深地一鞠躬。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眶已然泛红,嘴唇微微动几下,终于喊出一个动人心魄的词:“妈妈!”
这一声“妈妈”,喊得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
玲玲的女儿,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最先打破寂静,扑过去拉着他的衣襟,仰着脸,甜甜地叫:“哥哥!我在照片上见过你。”那位年轻军官拿出了一部英语学习机……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漾开了。玲玲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只是抬手抹了抹眼角。
故事要从20年前说起。
那年春天,玲玲,刚从大学毕业,进了南通一家企业做翻译。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贫困生资助网上,看到甘肃省山区有一个极度困难家庭的孩子——李伟杰。他7岁,父亲残疾,母亲长年生病。他身材虽然瘦小,眼神却亮闪闪的。玲玲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在网上填了一张申请表。
从此,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鱼米之乡和西北山村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小学每年四千元,初中每年六千元,高中每年八千元,大学每年一万元——直到他当兵入伍,玲玲对他的资助,从未间断。伟杰上初中时,她买了一部手机给他,没有特殊情况,每周通一次电话,听他讲学校里的故事,教他为人治学的道理,帮他规划人生方向。那些年月里,他母亲病重去世,是她汇钱去料理后事;他家的房屋漏雨,是她出资帮助修缮;他父亲的轮椅坏了,是她购买新的快递过去。
伟杰十分争气。从山村小学考到镇上的初中,又从镇上初中考到县城高中。高三那年暑假,一条微信,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告诉玲玲:李伟杰考上了大学。听到喜讯,玲玲激动得直掉眼泪。大三时,伟杰选择应征入伍,而后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陆军指挥学院。一个山里的孩子,靠勤奋读书改变自己的前程。这一步步走来,都少不了玲玲的指导和支持。这种善举,这种“母爱”,在伟杰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伟杰的这次探亲,没有先回甘肃,而是辗转来到了南通。
玲玲带他去公园散步,看他走在花木掩映的小径上,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她带他去自己的工作单位,让他体验工人们劳动的激情与环境。年轻军官认真地看着、记着,偶尔问几句,目光里满是敬意和仰慕。
临别前的那顿饭,全家人围坐一桌,听伟杰谈国内外时事,气氛热烈和谐,情感亲密无间。玲玲给他夹菜,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唠叨着:“老大不小了,工作要干好,多为国家做贡献;但也得抓紧找媳妇……明年年底,希望你带着爱人,领着父亲到我这儿来过春节。”
伟杰连连点头,他的眼眶又红了。
送他去火车站的那个下午,北风依旧凛冽。玲玲帮他整了整衣领,给了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带给他父亲的羊毛裤子;又往他手里塞了个长途旅行保温杯:“路上喝,别冻着。”
进站口到了。他站定,转身,郑重地向送行的人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他拥抱了一下小妹,在她额角上轻轻吻了一下。
“妈,我走了。你工作辛苦,要注意身体,明年见!”
列车呼啸着远去。玲玲还站在原地,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一次又一次地踮起脚,向西遥望……
站台边的小园里,几株蜡梅正开着,幽幽的香,淡淡的黄。北风还在吹,可不知怎的,那梅花香里竟然有了一股依依春暖的气息。我想,这种植根在人心里的深情,能牵动四季的更替。
哦!人心暖了,真正的春天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