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良观
“连儿湾”“太儿头”“黄家垛子”“五堰荒田”“三叉口”“伦和垛子”……这些都是我所在的村民小组里地块的名字,这些名字是何时、由何人取的,已无法考证,却像烙印般刻进每块土地的肌理,藏进乡亲们的记忆深处,直到今天还在口口相传。
我的家乡——东台南沈灶镇新曙村,每一块田地,不论大还是小,是贫瘠还是肥沃,是高垛子还是低洼田,都有自己的名字,就像村里的每个人一样。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家文化有限,识字不多,在长期的耕种过程中,根据土地的面积、地形、地势,或者原来的主人姓名等,给每块土地都命名,这些名字听起来虽然土,可乡亲们叫着顺口,听着暖心。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至今还住在乡村。在我从事教育工作之前的一段时间内,每逢“三夏”和秋收大忙时节,我经常跟着母亲去地里劳动,稍大后,我也被编入了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劳动班子,老队长把我们这个以年轻人为主的劳动班子取名叫“敢闯班”。我们跟着大家在全队里的每块地里都干过活,所以能熟练地说出每块土地的名字。我曾经走访过队里的老农,原来四组的一块地为什么叫“黄家垛子”?他告诉我,可能是很久以前一位黄姓的人家在自家宅基地里摞起来的高垛子,这样的高垛子基本是旱涝保丰收。后来黄姓家族无后了,但他们居住的高垛子还是沿袭传统的叫法,叫“黄家垛子”。
那时我家西南边,有一块田叫“连儿湾”。这块地地势比较高,面积七八亩,一条小河从当年的曙光小学后边一直弯弯曲曲流到荒田的东侧,每到秋天,小河两侧的高高芦苇形成天然的青纱帐。听堂姐说,从小没娘的她,曾经跟在我的父亲后面来到“连儿湾”的青纱帐里,躲避安丰街上的战乱。当时听说敌人害怕中了新四军和地方游击队的伏击,扫荡时一般不到“连儿湾”。
“五堰荒田”在我老家的西边,荒地不大,有十几亩。我们读小学时,这里还是荒田。荒田的四周是一圈小河,小河上有一座独木桥,我们到邻队常同学家里去玩,开始是爬桥过去,稍大后就小心翼翼地过着独木桥。小学五六年级时,记得常同学家里养着生产队里的牛,他每天下午放学后就到“五堰荒田”放牛。蓝天下,牛儿在草地上悠闲自得地啃着青青草,我们则躺在草地上,头枕着手,眼睛望着蓝蓝的天,听他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到六年级时,他读的书比较多,就给我们讲“林海雪原”“烈火金刚”的故事。晚霞满天,百鸟归巢,我们还在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位同学给我们讲故事,那时,“五堰荒田”是我们儿童的乐园。
“三叉口”是我们队里的一块田,据说是根据这块土地的位置来取名的。当时元旦河和陈家河从这块土地上流过,这块土地就在两条河的交汇处,形成了三个岔口,后来就给这块土地取名为“三叉口”。这块土地在我老家东南方,土壤黏性强,每到腊月二十三,我们都要到“三叉口”弄点土回来搪灶,这里的土搪的灶膛结实,省草火旺。20世纪70年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此地建成亩产吨粮田,乡亲们经过几个冬春的挑河挖沟、平田整地,做到了河道笔直、树木成行、房屋上线、田块成方、沟渠成网。我们也从西北方向搬到了四深沟北,也就是“三叉口”这个地方。
土地是农民的根,乡亲们的家长里短都离不开脚下的这片土地,人们见面问候,问起今天到哪里时,便经常提起庄稼地的名号。
如今,我经常在傍晚散步时经过一块块田地,那一块块离家或远或近的田地里生长着供我们生存的粮食蔬菜,一块块或长或宽的土地里藏着我劳动的足迹。站在家乡的土地上,我的心里无比踏实,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凑到鼻尖,仿佛闻到了汗水的咸香。正是乡亲们年复一年挥汗如雨、辛勤劳作,才让我们衣食无忧、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