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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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的鲜花 2026年01月19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

□张晓惠

这面墙,上海四行仓库的西墙,是我早已在文字里、影像中熟识了的。可当真正站在它面前时,胸腔还是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天是这样好,蓝得像一整块无瑕的琉璃,几缕云片悠悠地荡着,温柔得很。而西墙,就这般赤裸裸地、毫无遮拦地立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那密布的、累累的弹孔,这儿那儿被炮火撕裂的、边缘焦黑的豁口,沉默地嵌在砖石间,像一双双不肯瞑目的眼,固执地凝望着八十多年前那个硝烟弥漫的秋天。风霜雨雪大半个世纪,它就这样沉默地矗立着,将一段沸腾的、灼热到近乎燃烧的历史,冷却成这苏州河畔一道凝固、肃穆的风景。

耳畔,似乎有轰隆隆的炮弹声响,正从时间的深处翻滚而来。那是1937年的秋天,淞沪会战后期,中国军队主力西撤,唯留下陆军第八十八师五二四团第一营的“八百壮士”(实则四百余人),在副团长谢晋元的指挥下,孤军据守于此。这面西墙,正对西藏路桥,当年便是承受日军炮火与攻击最烈之处。年轻的士兵们,就是以这坚实的砖石为最后的屏障,将血肉之躯投向那几乎吞噬一切的烈焰与钢铁风暴。历史的光影里,有一个身影格外清晰——那位刚刚二十一岁的年轻士兵,在敌军企图用钢板阵抵近爆破墙体时,浑身捆满手榴弹,从五楼窗口纵身跃下,与敌同归于尽。据说他跃下前,曾向长官敬礼,只说:“舍生取义,吾所愿也!”他坠落的弧线,像一道悲怆的流星,试图划破那个无比黑暗的夜。他叫陈树生,历史记住了他的名字。而像他这般无名或有名的牺牲者,又何止一个?他们最终汇成了历史长卷里那沉甸甸的四个字——“八百壮士”。这墙的红砖残瓦,是见过他们最后的面容与身影的,每一块砖石的孔隙里,或许都曾渗入过他们的血与汗,见证过硝烟中的呐喊与年轻的凝望。

然而,岁月终是无情。战后数十年间,仓库几经修补、转用,那些惊心动魄的痕迹,竟被一层层白色的、平整的灰浆悄然覆盖了。直到2014年,上海市政府决定对四行仓库进行整体修缮保护,那段沉寂的记忆,才被重新叩响。上海建筑设计研究院的优秀设计师团队,站到了斑驳的西墙下。

大半个世纪过去了,时光实在太久,痕迹也太过模糊。但他们深知,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面亟待修缮的旧墙,更是一段必须被唤醒、被准确传承的民族集体记忆。

于是,一场与时间、与遗忘的角力开始了。他们伏案疾书,在档案馆浩如烟海的图纸、旧照片与文献记载间反复比对、考证,苦苦追寻那八百多个弹孔、炮洞最初的位置、角度与形状。他们更沉浸于大量的战史资料、老兵回忆,四行仓库保卫战中的每一场拉锯、每一次反击、每一声呐喊吼叫,都仿佛穿透纸背,一次次撞击他们的心房。

那是一段与时间赛跑、与历史对话的日子。无论是晨光初露,还是暮色苍茫,设计师们常久久伫立于墙下,目光抚过每一寸墙体。那凝视里,有对先烈的无限敬畏,更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承诺:必须让这沉默的墙重新“开口说话”,穷尽所有的匠心与技艺,用建筑最本真、最朴素的语言,将那场战斗的惨烈与悲壮,真实地呈现于当下,告诉未来。

当修缮工程完毕,脚手架悉数落下,这面伤痕累累的西墙以原始战损面貌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所有旁观者都感到语言的苍白。那已不再是一面普通的墙,而是一册以砖石为纸、以弹痕为字、用血与火写就的悲壮史书,立体而凛然。设计师们列队,向这面墙、向墙背后的英灵,深深致礼。随后,他们在墙根下,轻轻放上了一束束鲜花。

自那以后,这西墙之下,便常年鲜花不绝,仿佛一种无声的约定,一种绵延的祭奠。

许多人来了,从天南地北,从四面八方。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近,将一束素净的白菊或黄菊轻轻放下,或许他们模糊的记忆里,还存有那个战火年代的碎片;有年轻的恋人,女子身披圣洁白纱,男子穿着笔挺礼服,特地来此献上一束火红的玫瑰,让爱情的誓言在英雄的见证下更显庄重;更有那些系着红领巾的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列队肃立,一声清脆的“敬礼”,小手齐刷刷地举起,稚嫩的目光里映照着墙体的斑驳和累累弹孔。

一群鸽子从西墙前的广场上“扑棱棱”振翅飞起,羽翼在澄澈的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掠过那堵满是弹孔的墙,直投向高远的蓝天白云。悠长而安宁的鸽哨声,在天际绵延回荡,与眼前这弹痕累累却又鲜花环绕的西墙,与静静流淌的苏州河水,共同构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这画面里,凝固着牺牲与抗争的历史,绽放着铭记与感恩的当下,更回响着对正义与和平永不褪色的祈愿。墙是历史的碑,花是今人的心,鸽哨是穿越时空的安魂曲与希望之歌,在这片土地上,交响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