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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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旗杆 2025年10月01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

□林钊勤

这根旗杆,是水泥的,立在小学操场的东头。它并不特别高,也因为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水泥表面,靠近根部的地方,还有几道深色的、雨水留下的痕迹。每日风吹日晒,它就这么孤零零地、却又稳稳当当地立着,像我们村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把一生的风雨都刻在了脸上。

我童年的大部分记忆,似乎都与它有关。每逢周一,我们这些孩子便被老师们从教室里赶出来,在旗杆下歪歪扭扭地排成队列。那时的我,心思全不在那面即将升起的红旗上,只顾着研究旗杆脚下几丛倔强的狗尾巴草,或是天上那只盘旋着不肯离去的麻雀。升旗仪式也简单,没有音乐,只有校长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嗓子喊一声“敬礼”,我们便齐刷刷地举起手来。我的目光,常常是顺着那根光溜溜的旗杆,一直爬到顶端,看着那面红旗在风里呼啦啦地展开。它于我,与其说是一种庄严的象征,倒不如说是一周开始时一个有趣的、固定的节目。风大的时候,红旗会扭成一团,奋力挣扎,像个不听话的顽童;风静的时候,它便软软地垂着,仿佛还没睡醒。我那时不懂什么叫信仰,只觉得这旗杆和红旗,是校园里一件理所当然的物件,就像教室里的黑板和课桌一样。

后来离家读书,工作了,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各式各样的旗杆。有广场上巍峨矗立的不锈钢旗杆,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有机关大院门前挺拔的金属旗杆,带着一种庄重的气派。它们都很好,都承载着那份应有的敬意,但我总觉得,它们与我隔着些什么。太标准了,太精致了,反倒少了点能直抵我心里的温度。

直到有一年,我因事回到故乡,在一个冬日的清晨,无意中又走到了母校的墙外。隔着铁栅栏,我一眼就望见了那根水泥旗杆。它还是老样子,只是那水泥的灰色,似乎被岁月浸得更深了。恰是升旗的时候,几个系着红领巾的孩子,正用力地拉动旗绳。他们的动作并不十分协调,神情却专注得很。那一刻,没有嘹亮的国歌,周遭是静的,只有寒风拂过枯枝的微响。可就在那面红旗缓缓上升,在湛蓝的天幕下完全展开的瞬间,我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我蓦地明白了,这根看似粗陋的水泥旗杆,何以在我心中立得如此之稳。它见证过我最初的、也是最纯真的仰望。连同它周围这片土地——那凹凸不平的土操场,那几丛枯黄的草,那拉着旗绳的、冻得通红的小手——共同构成了“国家”这个词在我生命中最具体、最温暖的意象。它不遥远,不抽象,它就立在我启蒙的地方,立在我童年奔跑过的土地上。那份情感,不是被灌输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仰望中,像水泥一样,慢慢地、牢固地浇筑在了心底。

此刻,面对这根默然伫立的旗杆,我忽感到它更如这旗杆,是一种日常的、无言的坚守;这旗杆便是我的“山河”。它不言不语,却承载了一代又一代孩童关于家国的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记忆。

风又起,旗角拂过我的眼帘。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这根水泥旗杆,将永远笔直地立在我心中的那片操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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