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江
十月的太阳,已然褪了火气,像一块凉下来的琥珀,温温地照着。田埂边的草尖上,露水收尽,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灰黄。父亲弯着腰,在那片稻田里,像一株沉默的稻穗。他割稻的姿势,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韵律,镰刀挥出一道微弱的弧光,稻秆便顺从地分开,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满足的叹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是新谷的醇厚夹杂着泥土被翻起后的腥气,还有稻草汁液淡淡的青涩。这气味,是十月独有的,不似春日的甜腻,也非夏日的浓郁,它是一种结结实实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我站在田埂上,仿佛站在一个季节的隘口。往前看,是父亲身后一片整齐的稻茬,像大地刚刚写完的一页信笺,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风雨和日头。往后看,村庄静静地卧在薄暮里,几缕炊烟笔直地升起,不急不躁。这收获后的田野,有一种卸下重担的从容。
父亲直起腰,用搭在颈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望向我,笑了笑,那笑意在他布满细密皱纹的脸上漾开。他没有说话,又俯下身去。我忽然觉得,这广阔的天地,这安详的村庄,还有我这沉默的父亲,他们本身便是一种语言,一种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的语言。十月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它不催促你立刻去播种,而是给你一个停顿,让你看清来时路,也让你积蓄未来的力量。
回到城里,这份感觉愈发清晰。公园里的梧桐,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辞枝,不挣扎,不喧哗,就那么悠悠地旋落,铺了一地的金黄。荷塘里,只剩下一池残荷,枯梗倔强地指向天空,别有一种历经繁华后的风骨。
夜里,我坐在书桌前,窗外是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疲惫的眼睛。我摊开一本新买的笔记本,雪白的纸张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忽然想起白日父亲身后的那片稻茬地,那是一种结束,同时也是一种最坦荡的开始。土地从不欺骗人,你付出了汗水,它便回报你金黄;你给予了尊重,它便许你一个未来。这十月,便是一位最敦厚的农夫,它用满目的丰硕告诉你:你看,这一程已然圆满,可以安心地告别了。它又用空旷的田野对你说:地方已经给你腾出来了,下一程,你想种点什么呢?
这么一想,心里便豁亮了许多。过往的,无论是喜是忧,都如那沉甸甸的稻谷,已颗粒归仓,成了生命的养分。而未来,正像这一片新翻的、充满可能性的土地,等待我去规划,去耕耘。
从十月出发,带着收获的踏实与空旷的希望,脚步可以不急,但方向,已然在心。窗外,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