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敏

2000年左右，年近30岁的邓洪卫，在《百花园》发表了《三国故事五题》，以一种另类的选材，一个独特的视角，开启了他的小小说创作之旅。其中《同学》获得2001-2002年度全国小小说佳作奖，后来陆续收入数十种精华本，入选了人教版课本的《九年级语文三点一测丛书》，与课文《杨修之死》比较阅读，“邓三国”的名号一度成为业界的美谈。

众所周知，曹操和许攸的故事在罗贯中笔下并非浓墨重彩，人物跨越的空间奇大，想演绎好这个故事必须具备非凡的想象力。邓洪卫在《同学》中写曹操与许攸的关系，有意跳过《三国演义》中著名的“许攸问粮”的片段，单从“直呼阿瞒”这等小事入手，一呼一应间，两个幼时同学的亲密无间，顷刻间上升为丞相与文吏的尊卑有别，又剥洋葱似的一层层揭示出人性深处泾渭分明的人生态度。曹操在表面的大度下隐藏着虚伪和阴险，许攸逞口舌之辩、在满足虚荣时无端种下祸根，人物的命运结局已清晰地呈现出来。

精彩的叙述更在结尾处，作者笔锋一转，同样具有悲剧色彩的人物杨修登场，一个拍棺动作，一声感叹。这种貌似漫不经心却灵蛇出洞的结尾，在邓洪卫的其他小小说篇目中，被多次使用且常用常新，我称其为“招牌式”的邓氏技法。一种不绝如缕的弦外之音，使小说弥漫出来的言外之意愈来愈多，浸润给读者的味道则愈加醇厚绵长。

邓洪卫用现代人的视角，重新审视和解读那些“三国时代”鲜活的面容，以细腻的笔触，探寻着在刀光剑影、鼓角争鸣中浮沉的英雄豪侠、文人骚客的传奇逸事。究竟有多少偶然和必然的内在因素，主宰着他们的人生流程？作者在众多的蛛丝马迹里，终于找到了“性格即命运”的因果关系。杨仪、吕布、胡车儿等，在邓洪卫笔下，通过对他们的潜意识和支配言行方式的细枝末节的描绘，都若隐若现地透露出一生如影相随的某种宿命端倪。

作为写作者，都想用极其经济的文字，来传导出无限的艺术感染力，于尺幅之内承载丰厚的题旨。邓洪卫在不懈追求的创作实践中，内外兼修，以个性化的语言、缜密的结构、典型的人物，来不断增强作品的表现力。

后来邓洪卫同时开始了以婚恋题材为主的“寂寞有声系列”和以小人物为主的“响水河系列”小小说创作，《初恋》《大鱼过河》《甘小草的竹竿》等佳作相继发表，将人性欲望、故乡情怀次第诉诸笔端，由于保持着较高的思想艺术水平和独具特色的写作风格，很快成为小小说领域的具有一流水准的写作者。

《初恋》犹如一枚青涩的橄榄，酸酸甜甜，在岁月中留下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人们的初恋往往如水中月、镜中花，因其难忘又因失去而平添一段念想。小小说《初恋》将这种复杂矛盾的心理巧妙嵌入醉酒后的心声吐露，将一对夫妻两双恋人的现实与过去串缀起来，向读者展示两段无果而美好的初恋情感，也将主人公现实婚姻里的貌合神离、隐忍与无奈一一揭露出来，读来令人五味杂陈。主流意义的小小说需要高雅的文学品质，也需要关注平民的命运，最大限量地表现他们的爱、美、智慧和生存状态。

评论家丁临一撰文说，邓洪卫的快速“变脸”，不断地尝试着新的形式和笔法，给自己也给小小说园地带来了活力。作者从不在玩形式玩手法上兜圈子，而是努力地探索如何使自己的小小说作品更丰富更充实更多姿多彩、更好看也更耐读。《初恋》中男女主人公貌合神离的醉时呓语，堪称精短文学戏剧化手法使用的典范，各自的内心独白，犹如醉拳一样飘忽不定，惟妙惟肖，令人忍俊不禁。

如果从小小说写作要求的精致层面来讲，邓洪卫无疑是经得起挑剔的写作者之一。一个作家的文学潜质，是他能否写出优秀作品的必备条件，因为它携带着作家对艺术手段的敏感。譬如“道具”的巧妙使用。《谢冬玉的生活》中的那把算盘，从女主人公开头应试时的“准备好了吗？一、二”，算盘子儿“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响声，到最后婚姻的洞房里再次响起，拨响的该是底层女性从心底流淌出来的辛酸泪珠了。《甘小草的竹竿》中的竹竿，自始至终在读者脑海里划出“沙沙沙”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把爱情、生活、欲望糅合在一起进行发酵，由于这些永恒的“畅销元素”的点缀，使作品显得红肥绿瘦，增加了耐人咀嚼的趣味。还有刀鞘、青龙刀，玉镯、自行车等，邓洪卫擅长用它们织缀成若隐若现的林间飘带，蜿蜒出一个个生动鲜活的故事。

有人说，写小小说非聪明人不能经营，我深以为然。小小说是作者用聪明的办法直接解决顽症的途径。这些灵光闪动的智慧资源蓄存起来，便会催生庸常生活的“技术革新”。作者为读者提供的，是打开生活和精神困顿、恍惚之门的金钥匙，这是小小说的优势之一。写底层人物故事，却又异于诸多问题小说。在作品中，我们看不到流行的“控诉”“抗争”和“追问”的概念化手法，着力表现的是城市边缘小人物的家庭变故和脚踏实地的奋斗，在困难面前的安之若素和苦中取乐的生活姿态。

2005年，邓洪卫凭借《谢冬玉的生活》等10篇小小说，成为第二届“小小说金麻雀奖”最为年轻的得主，评委会认为：邓洪卫作为近年崛起的小小说写作新锐，他的作品在读者中引起了广泛的反响。以《同学》为代表的多篇三国系列小小说洋溢着浓郁的书卷气，重新思考历史人物心灵世界的真相，用现代意识诠释历史事件和古典情怀，给我们带来了阅读惊喜。接着，作者又把关注的重点投向了婚姻爱情和故乡风物题材，着力展示和开掘人物的生活命运，表达现代人情感的复杂性和丰富性。作者的创作视野比较开阔，叙述与描写均有相当功力，文笔干净明晰。十篇作品质量整齐，无论是历史题材还是现实题材，均可以看出是作者深入思考的结晶。

2005年9月，我去响水参加了邓洪卫的小小说研讨会。邓洪卫当年的中学老师汪明时在发言中说，邓洪卫是个不事张扬，甘于清寂的人。这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年轻人，历经了怎样的艰辛和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这当中有曲折，有奥妙，有惊奇，有缓缓转身，有从容漫步，有纵身一跃，有奋起一脚，当然，还有邓洪卫对生活与艺术的独特理解和思考，有邓洪卫对人生与命运的执着叩问。

小小说作家队伍庞大，其作品各有千秋。而邓洪卫堪称是当代小小说创作领域极具艺术特色的代表性作家之一。他的创作风格融传统与先锋于一体，从小小说文体的技术层面来讲，能在短小的篇幅内，把文学作品的价值内涵、艺术品质和智慧含量丰富地凸现出来，尤其在结构上能做到举重若轻，化繁为简，几达娴熟圆融的境地。

作者简介 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著有《小小说是平民艺术》《冬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