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的天,总带着些湿润的意味,空气里能拧出三分潮气,两分盐味,剩下五分,大概是晒足了日头的棉布被子味儿,蓬松得叫人想一头栽进去。
同室的袁,是南通人,精细得很。某日课后,他掸了掸衣裳下摆,说:“总该去看看你们盐城的‘客厅’。”他说的“客厅”,便是聚龙湖。我蹬上那辆总吱呀作响的二手自行车,驮着他去了。
湖确乎是体面的。水被修得齐整,一圈儿是光洁的石岸,散步的人,推婴儿车的人,牵小狗的人,都悠闲。几丛芦苇倒是野生的,瘦伶伶地立在湖边,穗子灰扑扑的,与不远处那晶莹剔透的电视塔对着,怪有意思的——像位青布长衫的老先生,误入了西装革履的宴会,却也不窘,自顾自地站着。袁忙着寻角度拍照,说要“构图”。我却爱看那水边的钓者,在小马扎上坐着,半天不动,仿佛也是芦苇的一种。他们不关心身后那些晃动的、鲜亮的影子,只盯着水面那一点浮子,那神情,倒比这湖本身还要静些。
真正的盐城味,不在这些崭新的“客厅”,得往巷子里钻,往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旧街走。一日清早,我被本地同学邱喊醒:“走,带你‘过早’去。”他说的“过早”,是城西北一片老地界。路是旧的,两旁的梧桐枝叶快挨上了。寻着一处不起眼的老铺,木招牌被油烟熏得乌亮。邱熟门熟路:“两碗鱼汤面,一笼蒸饺。”面端上来,汤是牛乳般的白,浓稠稠的,飘着碧绿的蒜叶。面条浸在汤里,吸足了鲜气。邱凑近碗边,吹一口气,也不抬头:“你尝尝这个,比什么‘网红’点心实在。”那汤一入口,一股温厚的鲜便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漾开,浑身毛孔都舒坦了。铺子外头,有拖着买菜小车的老人慢悠悠地过,车轱辘轧着青石板,咕噜咕噜响。这光景,这滋味,是盐城人过了几十年的,妥帖,安稳。
后来,我独自骑车往南,去看过“新弄里”。名字起得俏皮,地方也时髦,红砖墙上爬着绿藤,书店、咖啡馆、小酒馆,一家挨一家。下午时分,露天座上坐着些年轻人,对着电脑,低声说话。我进入一家旧书店,翻书,竟在一本几十年前的县志里,读到我们学校前身“盐城初级职业中学”的记载,说校址原在东门外,四周多河塘,学生常于课余摸螺蛳。我不禁笑出声,原来我们这些穿着运动鞋、刷着手机的后生,与那些卷着裤腿、在河塘里摸索的前辈,竟有这样的牵连。这书页间的尘土气,与窗外飘来的咖啡香混在一处,倒也不觉得冲突。
自然也随大流去看过丹顶鹤。在保护区,远远地,只见水泊映着天,芦花白茫茫一片。鹤是有的,一两只,立在浅水处,颈细长,姿态是说不出的清傲。风吹过来,芦荡起伏,像一片灰白的海。那一刻很静,人声、车声都远了。忽而想起古称“瓢城”的盐城,形状似瓢,聚水,也聚盐,聚着这千百年来碱土里生发出的、既朴拙又轻盈的生灵。那鹤仰起头,鸣叫了一声,空灵灵的,穿过整个下午的空气,落到我心里去了。
回到学校,天已擦黑,宿舍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一片。食堂那边飘来熟悉的饭菜气。袁正修他那日在聚龙湖拍的照片,转头问我:“你们盐城,到底哪里最好?”
我想了想,说不上来,哪里最好呢?是那碗稠得能粘住筷子的鱼汤面?是旧书里那一行关于摸螺蛳的记载?还是湿地深处那一声不经意的鹤鸣?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这城像一本翻开的书,新印的彩页固然鲜亮,可真正让人感到亲切的,却是纸页间年深日久的、微微潮润的气息。这气息,你得在这里住下来,慢慢地将日子过进去,才能闻得真切。
窗外,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淡淡的。风里海腥气又重了些,怕是要落雨了。明天早课是微积分,得预备。这寻常的日子,才是盐城给我最实在的“打卡处”吧。
盐城师范学院商学院人力资源2516班 郑凯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