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放学,每隔几天,就要缠着母亲买一个鸡蛋饼。坐在电瓶车后座,手里捧着热乎乎、有些烫手的鸡蛋饼,是一件极幸福的事。这种幸福不只源于美味,还来自期待的满足,一天学上下来的放松,以及即将归家的喜悦。后来,到南京读大学,才发觉外地没有“鸡蛋饼”的说法,大家叫“鸡蛋灌饼”。一字之隔,隔开了两种类似的食物,也隔开了故土与他乡。
据说盐城鸡蛋饼历史并不长。学校门口、菜场旁边,一架小推车,上面搁块圆铁板,旁边摆一桶油、一盆面糊、一筐鸡蛋,加上葱花、香菜、榨菜丁、甜面酱——这就是全部家当。早晨固然有卖的,但我印象更深的是傍晚放学。太阳斜斜地照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上,我们背着书包蜂拥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摊位前总围着一圈学生,叽叽喳喳地,伸长脖子往铁板上看。摊主阿姨倒是不慌不忙,手里的“竹蜻蜓”转得稳稳当当。
高中时,校门口阿姨戴一副蓝布袖套,头发用夹子别得齐齐整整。每天放学前,她准时把车推到巷子口。只见她舀一勺面糊,用那把竹制的“T”形摊具,手腕轻轻一转,面糊便在铁板上均匀地摊开了,不快不慢,圆圆满满。我总爱看这一下,就那么一旋,好像把一天的疲惫都旋得烟消云散了。面糊刚定型,她迅速磕一个鸡蛋上去,再用“竹蜻蜓”把蛋液抹匀。蛋白和蛋黄渐渐凝在饼面上,金黄金黄,嫩得很。趁蛋液没完全凝结,撒上葱花、黑芝麻、榨菜丁,香味便“腾”地起来了。我们刚从教室里出来,嗅觉格外灵敏,那股香气一飘过来,腿就跟灌了铅似的,走不动了。
然后翻面,抹上甜面酱或辣椒酱。那酱是她自己熬的,稠稠的、亮亮的,刷到饼上,便渗进饼皮的每一个小孔里去了。最后加馅料:火腿肠是最基本的,一分为二,在铁板边上略烤一下,微微焦黄时夹入饼中。还可以加里脊肉、海带丝、土豆丝。两边饼皮对折,从下往上卷起,用小袋子一装,外面包一层纸防烫,一个鼓鼓囊囊的鸡蛋饼便成了。
鸡蛋饼最要紧的是趁热吃。第一口下去,牙齿穿过饼皮,触到鸡蛋的嫩滑,触到火腿肠的焦香,触到榨菜丁的爽脆,触到酱料的咸甜微辣——各种滋味一层一层漾开,好吃极了。酱是灵魂,甜面酱绵柔,辣酱鲜香,两样调在一起叫“两掺”,甜中有辣,最是受用。初中同学小邵,每次周五傍晚都要加一串里脊、一份海带丝、一根火腿肠,把饼撑得圆滚滚的,吃时嘴边全是酱料。我们笑他吃相难看,他只憨憨地笑:“放假了嘛,就是要吃个够!”
去年暑假回盐城,特意去了高中门口那条街。到的时候正是放学时分,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里涌出来,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阿姨还在,煤气灶好像换了新的,人没变,只是头发白了些。轮到我了:“阿姨,来个鸡蛋饼。”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竹蜻蜓”一转,圆圆满满。“加什么?”“一根王中王,加里脊,多放酱,不要辣。”她忽然笑了:“我好像认得你——你是不是以前老来吃的那个学生?”我说是。她把饼卷好递过来:“趁热吃。”
我咬了一口。饼皮很软,酱很甜,火腿肠的香气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还是那个味道。旁边几个穿校服的孩子也围在摊前,叽叽喳喳地讨论加什么菜,脸上是那种放学的快乐。我忽然觉得,时光好像没有走过。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学校翻新了,街道拓宽了,我从小学生变成了大学生。但鸡蛋饼的味道没变,它还在那里,在盐城的每一个黄昏,在放学铃声响起之后,在每个普通人回家的路上。这大概就是“地方小吃”最温馨的注脚——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只在寻常的米面油盐里,藏着寻常人对生活那份温热的热爱,生生不息。
食毕,归去。夕阳西沉,把整条街染成了橘黄色。每个摊位前都冒着热气。盐城的傍晚,日复一日,大概如此。
南京信息工程大学23级汉语言文学(师范)2班 顾德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