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禹彤
我和育邦是多年的朋友,之前曾一起参加过一些活动,也偶尔通过微信交流。远远地观察他的作品,很有美雅的味道。
读他的诗,就像照镜子一样,或观一片湖泊,能够瞬间让人心静下来。在当代诗坛的喧嚣和实验中,育邦的《草木深》就像是一座植被繁茂的江南园林,初看郁郁葱葱、气象温润,深入之后会发现其中幽径纵横,连接着秦砖汉瓦与现代超验幻想。正如诗集的名字,“深”不仅表现了自然的绿意,也体现了诗人想要在古典与现代之间建立一座精神故乡的愿望。
育邦写作的特点之一,就是拥有一种全域性的视野。古典文献专业的背景使他具有接近考据的严谨和优雅之美,使他能够自如地游走在先贤留下的遗迹以及诗人们所创造的意象世界中。他不是一位固守传统的老学究,而是一个用现代主义眼光、受博尔赫斯影响的时间漫游者。
在《草木深》中,“泛互文”的景观比比皆是:东坡的旷达、昌耀的悲悯以及维特根斯坦的逻辑,这些跨越时空的名字,在育邦的笔下并不是僵硬的词语,而是被“重新编码”到现代语境之中。他复活了古典诗歌里已经消亡了的“唱和”“用典”等传统,并且巧妙地引入了新批评中的悖论思维。臧棣认为这是对新诗长期以来偏重西方历史尺度的一种纠正。新诗被带离过于观念化的宏大叙事回到宇宙视角下的生命体察,从而让诗歌在保持现代性锐利的同时也具有平和智慧的“古雅”特质。
城中草木深,杜甫的悲悯情怀在育邦身上得到了地理和审美的双重延展。对于育邦来说,草木不仅仅是自然界的物体,它们也代表了生命的舞台。江南在他的笔下,便是一座繁茂的精神园林,有草木的气息,也有文人的英魂。
《草木深》五辑的编排中,我们不难看出诗人同时代、自然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关系。从对先贤的追思(《到东坡去》),到山河的漫游(《水绘的永夜》),再到对日常审美的宗教式体认(《通往寒山的路》),育邦通过对空间和心理上的位移,完成了一次“物我融通”的历险。育邦用草木蓬勃的生命力来见证生命在困境之中所具有的“深”“厚”。所谓的“草木之心”,其实就是中国传统的士大夫情操,在现代社会的一种温柔体现。
在声音的调性上,育邦表现出“70后”诗人所特有的自省和克制。不像前代诗人的那种要冲出铁屋的呐喊,育邦则把语义场缩小到个体生命、缩小到两个人之间的细语呢喃。
对话诗学是育邦的独到之处。他的诗里有对别人的致敬和对话,但是总是以温和、不带对抗的方式进行。减弱现代诗歌中常有的戏剧张力以及修辞上的对立,追求一种音乐般流动、包容的氛围。正如张执浩所见,育邦的做法就是“把别人拉到身边来,用自己的一套方法融合在一起”。声音虽然小而且弱,但是由于它的深邃和微妙而更有渗透力。它不试图去征服读者,而是希望在“齐物”的境界中,完成对自我的解构以及对他人的一种抵达。
读《草木深》的时候,能体会到一种难得的“定力”。在碎片化的时代下,育邦仍然坚持着一种有根的写作方式。一端扎根于中国古典文化的深厚土壤之中,另一端延伸到现代人复杂的情感褶皱里。
育邦自白说,写诗是想抵达人和世界彼岸的桥梁,也照见了世界以及自己。这本诗集不仅体现了他从传统话语向现代话语转变所做出的有效尝试,也可以说是诗人用时光筑起的一座安身立命之地。在《草木深》的繁花与枯枝之间,我们看到的是诗艺的提升,也是一个人的心灵穿越古典与现代之间的宁静。此心安处,草木自然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