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儒静
便仓枯枝牡丹园的外墙下,聚着不少人,老徐正俯身墙面,专注勾勒朵朵牡丹。
牡丹园占地不大,园方打算将整面外墙绘满牡丹,这份活儿,落在了深耕丹青半生的老徐身上。他一手稳端调色盘,一手紧握斗笔,笔腹蘸满浓淡不一的粉紫,先勾勒花瓣轮廓,再层层晕染花色,笔势利落,不带半分拖沓。待花瓣晕染成型,他提笔蘸取明黄,细细点上花蕊,一笔叠着一笔,让花蕊层层舒展,透着温润光泽。一只粉蝶不知从何处飞来,径直朝着墙上盛放的牡丹俯冲而下,停驻在花蕊处,蝶爪不慎沾了未干的丙烯颜料,扑扇着翅膀才缓缓离去。老徐抬眼望着蝶影,眉眼间漾起浅淡笑意,这般被生灵误认的场景,在他作画时已是常事。
老徐是便仓小学退休美术老师,也是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会员。他笔下的牡丹,不刻意雕琢艳丽,反倒带着枯枝牡丹独有的风骨,艳而不俗,繁而不乱,恰如便仓这片土地上生长的花木,藏着岁月沉淀的质感。他作画不用底稿,心中早有繁花,笔随心动,枝桠穿插自然,花瓣俯仰有致,每一朵都有着独属于枯枝牡丹的神韵。
往来赏花的人,爱停在墙下看他作画,有人静静凝望,有人轻声赞叹,其间一段往事,藏着最质朴的温情。不久前,一位年轻人背着年迈的奶奶,从十几里外的村子赶来,只为赴一场春日看花之约。奶奶一生操劳,唯独牵挂四月的枯枝牡丹,总说看过这季花开,一年的心绪都能安稳踏实。年轻人在外打拼多年,事业渐入佳境,感念奶奶养育之恩,回乡为老人建起两层小别墅,只愿她安享晚年。奈何世事无常,奶奶不慎跌伤腿脚,身体日渐孱弱,再难如常走进牡丹园。站在墙下,看着老徐笔下鲜活的牡丹,年轻人心中生出念想,恳请老徐把牡丹画进家中。
老徐当即应下。他特意从工地借来脚手架,搭在挑高五米的客厅里,踩着脚手架从墙面底端起笔,先铺陈枝叶轮廓,再细细点染花瓣层次,耗时数日,将满园枯枝牡丹尽数“搬”上墙。牡丹顺着墙面舒展花枝,层层花瓣错落绽放,带着园中的春日生机,铺满整面客厅墙。奶奶坐在轮椅上,抬眼便能望见满墙繁花,嘴角始终扬着笑意。往后无需奔波,在家中就能守着岁岁花开。
不止乡邻感念这份心意,两位前来洽谈合作的台湾客商,看过牡丹园,也被老徐笔下的牡丹深深打动。他们谢绝了当地特产,只带走两幅老徐所作的四尺横幅牡丹。回台湾后,两人将画作精心装裱,悬挂在客厅正中,还特意发来照片,字里行间满是谢意。一幅墙上牡丹,跨越山海,牵起了浓浓的故土情思。
风吹过牡丹园,老徐依旧握着斗笔,在墙面上缓缓落墨。笔锋行处,新的花瓣渐渐舒展,与园中的枯枝牡丹遥相呼应。一墙一画,一花一木,便把这春日的温柔,悄悄融进了人间烟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