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为秀
清明将至,窗外细雨如丝,密密织成一张无边的网,仿佛从天空垂落下万千缕思念。在这绵绵的雨声里,父亲伏案工作的背影,那盏总亮到深夜的灯;母亲守着灶台、手拿针线的模样,那点燃了满屋温馨、缝补着我们七个兄弟姐妹童年的烟火气,都仿佛穿过时光,再次浮现于眼前。
父亲离开我们,已四十九年;母亲离去,亦十一年了。可他们的音容笑貌,依旧清晰如昨,仿佛一转身,还在身边。
父亲走于一九七八年九月,年仅五十三岁。他从射阳的乡土出发,足迹遍及滨海、盐城,远赴云南。无论身在何方,他身上那股从泥土里长出的质朴,那股为百姓破案不眠不休的倔强,从未改变。
父亲一九二五年生于千秋镇新中村,幼年丧父,由祖母艰难拉扯大,一年里有半年需以糠菜充饥。一九四二年,十七岁的他毅然投身抗日烽火;一九四五年,他光荣入党,自此将一生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党,献给了公安事业。
父亲不仅是破案的专家,更是一身正气、铁面无私。他侍母至孝,祖母之言无不遵从。唯独在“人情”与“原则”之间,他从未有过半分退让。即便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他牵挂的,依然是未破的案件。刑侦人员前来探望,他紧紧拉住他们的手,急切追问:“案子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线索?”见众人面露不忍,他便着急:“我还有一口气,说说怕什么!”在有限的、被疼痛分割的时光里,他仍坚持指导破获了一桩又一桩案件。
母亲与父亲不同。她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默默跟随父亲走南闯北:从滨海到盐城,从盐城到云南,再从云南回到射阳。一九五二年,母亲便是滨海县棉麻厂的职工,后随父亲工作调动几经辗转,从未间断工作。一九六六年,为响应国家号召,母亲毅然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回乡落户,从此将全部身心投入到家庭之中。她用自己九十三岁的人生,将“相夫教子”四个字做到了极致。十口之家的重担,几乎全压在她一人肩上。至今无法想象,那些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记忆里只有母亲永远在缝补、永远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
她侍奉祖母,至孝至诚。祖母带着我们几个年长的孩子生活,母亲每月准时叮嘱父亲寄去三十元生活费,自己则节衣缩食。祖母晚年卧病在床一年多,大小便失禁,母亲衣不解带,悉心侍奉,毫无怨言。祖母逢人便夸:“我这儿媳,比亲闺女还亲。”对待邻里,她宽厚仁慈,谁家孩子无人照看,她便接过来;谁家一时断炊,她便匀出一碗米。她从不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用最实在的行动,默默温暖着身边的人。
母亲一生,似乎与“抱怨”二字无缘。不抱怨生活的清苦,不抱怨奔波的劳累,不抱怨时代的颠沛流离,也不抱怨为支持父亲、撑起家庭而放弃的工作与保障。父亲走时,她才五十四岁。此后三十八年,她独自守着这个家,帮我们带大晚辈,操持家务,常常一个上午辗转几个儿女家中,烧饭、打扫,不知疲倦。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三日下午两点四十六分,母亲安详离世,享年九十三岁。我们总想,父亲在天堂等了她三十八年,如今,他们终于团圆相守。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小时候,父亲每次回家,总会挨个摸摸我们的头,问一句:“听话没?”那时懵懂,直至成年后才真正明白,他一生最看重的,便是这“听话”二字——听党的话,听人民的话,听良知的话。
而母亲,总站在门口默默目送:目送父亲披着晨露、踏着星光去办案,目送我们背着书包上学、身着军装远行、奔赴各自的人生岗位。她的目光,宛如一根无形却无比坚韧的丝线,无论我们飞得多高、走得多远,灵魂深处,始终被那温暖的目光牢牢牵系。
父亲用他侦破的无数大案要案,为我们镌刻下“忠诚、干净、担当”的人生信条,这六个字,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品读、去践行。母亲则以她全部的温柔与坚韧,默默扛起了整个家的天空,用最无声的奉献,托举父亲毕生的事业,筑牢我们儿女一生安稳幸福的底色。
梨花风起,又至清明,窗外雨声潺潺。愿天堂再无悬案,父亲不必再为案情夙夜操劳;愿天堂温暖安宁,父亲可以好好陪着母亲,歇一歇那奔波劳碌了一辈子的脚步。
请二老放心,我们都好。
只是,真的很想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