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桂荇

午后醒来，阳光如水泼进深闭的小院里。鸡匍匐在瓜架下，草鸭蜷卧在台阶前。橘树撑着青绿的伞盖，树下暖和和的，小狗在打盹，小猫在逐蝶。这慵懒的时光里，我在檐下漫然四顾。墙脚蚂蚁结队搬家，许又要下雨了。抬眼望向门前的河，波浪细碎，漾着柔光，像极了岁月沉淀后中年人眼角那抹从容的笑纹。小渔船栖息河上，似一片柳叶颤动、荡漾。鱼儿浮出水面，晒太阳。忽而摇头甩尾，打起的水花里，落进半朵云。码头上，穿红衣裳的一个少妇在刷洗米桶，两只喜鹊围着觅食，步步小跳。天地生万物，都作欢喜相。我相望良久，心里那份浸透了的柔软，仿佛一触，便要开出花来。

胜日寻芳？自然是要去的。徐徐地走上菜园小径，但见梅枝欹斜，满树红艳艳的，香气裹着风扑过来。园边的草坪上，点点绿意正探头，怯生生地从枯草里钻出来。像一群四五岁的小姑娘，青葱细嫩。前几日，还是一片灰黄起伏的枯草，瑟瑟的，怎么就变了呢？天天从旁边走，我却不知不觉。两天前，春雨来过。那下的好像不是雨，是绿。点点滴滴，落地便生根，转眼就爆了青。那雨又似烟如雾，氤氲着。高兴就吻一吻地，把草地染了星星般的绿。一场雨，一场暖，空气湿润，再也不刺戳、不硬了。风变得温柔、体贴了。天地间忽然就亮堂了，绿意闪闪的，谁见了不喜呢？

转身，煮一小壶茶。好茶是不用讲故事的，来点开水就是“艳遇”。独坐，细饮，喝了一开还想喝。念念地便觉华丽自得，心里的欢喜渐渐敛成了香。此香则香矣，然还有更香的。不是嘛，捧一卷喜欢的书，坐在斜斜的阳光里。读个三两页，闭眼，咀嚼，玩味。这些真性情的文字，珠玑似的，特别香。作者仿佛就坐在我们面前，微笑地摇着一支笔，颇是神气、逍遥……

院角是厨房，阳光像细粉撒在案台上，这儿是一堆菜。绿的是茵茵香菜，青白的是两棵花椰菜，红的是水灵灵的胡萝卜。琳琅满目，渗出一丝丝泥土的气息。乡村四季耕播，牵着大嫂不大走得开。她常请托上街的邻人捎菜过来，反复叮嘱人家别耽搁。然而，她总是疑心人家会迟了、慢了。九尽杨花开，农事一字排。今早，大嫂亲自进城送菜，走了七八里乡路。放下菜篮说：“菜要吃新鲜的”。岁月的风，易把人吹老。大嫂的头发少了、也白了，没了光泽，像秋末的枯草。额上的皮肤皱了、皲了，一笑便绽成一朵菊。扶大嫂坐下、喝茶，心里酸酸的，有戚戚焉。可大嫂的眼神亮着，她执一守心，行无迟疑，始终对我们好，让我们这庸常的日子，总能透出故乡那般温润而熠熠的暖。

春日艳阳天，暖洋洋的。我坐在院子里，不觉陷入沉思。有道是，教书是嘴上营生，当记者乃笔下功夫。事了拂衣去，俗身无名藏，我已经是一枚“退休青年”。而今，春又来了，款款的，悄悄的。诗人李之仪曾试着轻问：“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苏轼答曰：“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纵浪千重翻卷，少年梦光不灭，这都是大诗人的事。我是布衣，不想欣欣还童，也不想蓦然老去。就想把自己站成一棵树，景秀心盈，与身边的花、猫、狗，温存相拥。若说，往昔年富力强，使命是默默工作；那么，如今岁月压身，本分便是好好生活。那就选一种姿态做自己，心所向，步履往，不慌不忙。好日子都在烟火里，我们吃烧肉，喝大酒，养猫，喂狗，扶花弄草，也读书，也钓鱼。兴来得句，写一点随性生趣的文字。这世上，温暖的人事和花树一样多。我们清澈地活着，热情地爱着，在俗常里寻雅致，在平淡里找欢喜。

春风拂过院子，带着花草的香，天地万物都在轻轻应和：莫负！抬眼一看，春色如美人，正含情脉脉地等我们共赴三月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