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庆

滩涂号子

晨曦刚咬过黄海的岸线

木屐就在软泥上敲出霜星

每道绳结都咬着退潮的喘息

盐粒沾满了半篙涛声

拖拉机轮犁开滩涂的泥纹

网兜兜住带露的蛏苗

排成阵的长篙比风更劲

号子撕开朝雾，裹着老茧

你扛着木板踩过浪洼

我提着竹篮追着潮信

所有脚印都在晨光里焐着

一坛咸得烧喉的人间烟火

潮头钉稳，脊梁撑起岸的新痕

号子漫过潮沟，漫过盐蒿丛

新泥裹着老茧，又扎下深根

海的方向，就是我们前行的灯

湿地情书

当黄海的风漫过十月的滩涂

丰茂的绿湄上，忽然涌开一片赤霞

那是碱蓬草攒了一整个秋的热烈

为远方来客铺就的红毯

丹顶鹤的翅尖划破薄霜

先行者携着西伯利亚的寒意向南

栖落在赤色的火焰之上

白羽似雪，丹顶如砂

在黄绿织就的信笺上

留下了最灵动的句读

它们要在此处，栖居一整个漫长冬日

等滩涂的风，从峭厉熬成温软

等碱蓬的红，孕育来年的新绿

等北归的信风再次扬起

才会载着满翼晴光

重返故园的泽国

而这片太平洋西岸最温润的滩涂

早已是绿脉绵延的驿站

把荒滩织成泾渭分明的诗行

将浊浪驯化为碧波轻漾的呢喃

两千万次振翅的震颤，是生态的心跳

近百万声水禽的低吟，是绿色的吟哦

都被它妥帖收藏

在潮起潮落间，守着与万物的千年誓约

此刻，几只白鹤正掠过红滩

翅尖带起的风里

我听见远方的私语

混着黄海的潮声

更混着芦苇拔节的蓬勃

是这片土地，向绿而兴的深情挚语

风从黄海来

滩涂的沧桑里，盐粒正醒着

白鹭把脚印绣在潮汐的波痕间

风电机组举着银色的叶片

让黄海数着每一朵浪的心跳

塔吊的钢臂划破云絮

把风的骨架，栽进稻田的水纹里

绿色的稻浪托举蓝色的塔筒

像一群执拗的桅杆，要驶向更亮的天际

我们踩着盐霜与稻穗的节拍

让风车的影子，漫过父辈的田埂

老木屐敲过的软泥上

新的脚印伸向海的远方

当风轮转动的轰鸣，混着秧苗拔节的轻响

滩涂就不再只是滩涂

是潮汐与电流共舞的疆场

是盐城向新生长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