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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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时节,风吹向逶迤无边的蟒蛇河。花香、草香,杂糅着泥土的气息,涌入鼻窦;麦苗拔节分蘖的细微声响,钻进耳膜。绿肥红瘦,水草丰腴,摇曳生姿,在河底淘洗出一条条晶莹剔透的绿飘带。
白色水鸟沐浴霞光,翩然而起。它们的羽翼掠过水面。带着鱼腥味的风,掠过它们的羽翼。温煦的风,推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捎来生命蛰动的气息,托举起浩繁盛大的万物生灵。
单就名字而言,蟒蛇河即极具神秘与魅惑。遑论它移步换景的婉约。一花一草,一径一廊,一亭一轩,如善睐明眸,顾盼流转,逗留你的脚步和身心。西乡的黄昏里,蟒蛇河将它的形神兼备,毫无保留袒露与你。
苏北里下河密集的水系里,蟒蛇河是分子,也是分母。发轫大纵湖,穿村越舍,一路欢歌,一路向东,奔流入海。这份有容乃大,隐在虾肥鱼壮里,藏在鸥鹭翻飞里,蓬勃在一座座繁衍生息、烟火不绝的村庄里。
站在水草丰腴的岸边,忽然想起刘长卿的句子: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又想到,如果就此在西乡,在这青草郁郁的岸边,搭庐垒灶,安顿身心,作一个随心所欲的人,该有多好?
2
如何在更宏大的经纬线上,更深地抵达一条河流的内心,并触摸它的历史?
河流是生命的母体,也是神话的产床。古代中国和古希腊的神话,以及西方的创世纪故事里,频现绰绰蛇影。
引入蛇的意向,一条河便会平添隐秘和生趣。初来盐都,被灌输几个版本的传说。其间言说最多的是,龙冈沙岗,有条蟒蛇修炼千年,有了人形,变出一座庄园,一姓张员外投宿此地,见庄主样貌出众,遂将女儿许配其为妻。旬月,新娘归家省亲,言及夫君身冰若蛇,员外大惊,求一道士寻问,方知是蛇精所变,便用宝剑剜蛇双眼,蟒蛇向西逃窜,至大纵湖血尽而亡。蛇游过处,形成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
如此传说,与梓里射河异曲同工。借由神话穿凿,一条条或大或小、或长或短的河流,完成了象形到会意的升华。从山海经到聊斋,从庙堂到江湖,概莫如此。
大河两岸,林立稻谷丰收的村庄。无数少年吮吸过她的乳汁,诞生,奔跑,成长。“建安七子”中的陈琳,“中共中央第一支笔”胡乔木,“国际安徒生奖”获得者曹文轩……一方灵动水域,滋养文心琴胆,于岁月淘洗中,留下一串串闪亮的名字,也留下三胡故里、草房子、东晋水城,一个个文化地标。大河奔涌,文脉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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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一个个鲜活的人,让村庄和河流明媚和鲜妍起来。
来盐都,我没能赶上蟒蛇河风光带建设,没有目睹浩大工程繁忙热烈的现场。享受到的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成品,由匠心和妙手合璧而成。第一次驱车,第一次徒步,在生态廊道愉悦身心,呼吸绿色空气。躺在露营点,看见云朵向天边急速地移动,感受到的是,一种诗意栖居的陶然。
恍惚间,我居然寻不到一个妥帖的词汇描述此刻的蟒蛇河。人与自然的交融,灵长与灵性的成全,往往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大地河流,这草木生灵,这蟒蛇河里的鱼虾水草,这岸边的无名花朵,这天高云白,固然也是人间的一部分,但我更想以“物间”为它们命名。它们自成风流,有自己的生命密码和语言。李娟说,植物的自由,让长着双腿的任何一人都自愧不如。而到底,是我拥抱了蟒蛇河,还是蟒蛇河接纳了我,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抵达了西乡里的这条河流,完成了一次心灵的归潜和涤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