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4年02月20日

回老家辞年

□高桂荇

今年,我得闲,决定下乡辞年。毕竟,兄嫂为大。顺便也去看一看高家墩子,看看老屋。

是傍晚了,太阳还好。车到村头三岔路口,我停下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不由自主的那种。卖肉的大木案贴墙而摆,夕阳照在一堆肉上,鲜红发亮。此时,我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多少年前,至此都是东拐,上河东高家墩子,母亲在那里。然后去河西,哥哥们在那儿的居民点盖了大房子。此刻,我还是先去墩子吗?可母亲不在啊。想到这,我瞬间泪流满面。擦去眼泪,上哥嫂那儿。

两个哥哥,是邻居。兄弟有序,乡下是有讲究的,我先去大哥家。门口筛子里晒着糯米粉,大嫂正在收。“贵行家来了,快进屋!”大嫂先是惊诧,转瞬喜滋滋的。筛框倚胸,捧着糯米粉进门。“正好,灌一袋子粉带走,省得我送上街。”乡下称的“街”,就是小城。我在城里做事,安居。大嫂向来风风火火,说话也咯嘣亮脆的。见我来,那条黄狗绕着大嫂的腿,也欢喜蹦跳的。

两家年礼一样,一箱白酒,两条烟,还有两条大青鱼。青鱼是在串场河边刚买的,活蹦乱跳。水乡鱼摊多,回家的路上,时遇渔人,鱼也新鲜。

二哥站在树桠“秃”树枝上,腿盘着树干一曲一直。操一把电锯,“呜呜”地响。居高临下,很威风。看见我,忙不迭地下来。只三两下,“咆”的一声,脚落在猪圈后的荒地上。

“走,家去!”我前脚进了二哥家门,大嫂挎着篮子后脚到。“贵行歇一刻儿,我去庄上打肉,在我家吃饭。你们好久不相会了,喝一杯!”话没说完,大嫂回头,迈开了腿。

太阳没有落,外面亮堂。坐了一会儿,我对二哥说:“我上墩子望望。”

“我陪你去。”二哥掸了掸衣裳。其实,衣裳没灰。“你忙,我一个人去。”说罢,转身。

路不远,过闸桥,走七八分钟就到。

天气终于不那么冻人了,微风拂面。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慢慢走着,什么也没想。浑身松弛下来,任由故乡轻抚无声,如临池洗浴,那样逍遥,那样得意。

晚霞映照的墩子,晕黄有色,看上去很温暖、很安静。下圩堤,墩子到了。踏入墩子西头,一只大黑狗窜过来,“汪汪”叫了两声,我伫立不动。大概估计我不是什么坏人,便歇了声,不看我、也不离开。两只芦花鸡闲立两边,礼宾似的,抬头,立正。我慢悠悠往前走,心中安然。“呼啦”一声,一个孩子蹬着小滑车,在我身边戛然而止,满头大汗地问我:“你找谁?”明明我是从这个墩子走出去的,怎么问我是谁,呵呵。随小孩而来的,是两位少妇。谁家的大姑娘,抑或谁家的新媳妇?我不知道。那抱在怀里的、搀在手上的娃儿,我更是陌生……

通往老屋的小巷,落叶封存。走上去,枯叶被踩碎,簌簌有声。倒是橘树绿叶如盖,树梢上还挂着大橘子,橙红可喜。巷边长满高草,瘦黄,袅娜,像一个个清灵、瘠薄、高挑的女子。拐过弯,是万余爷爷的家。两树之间的晾衣绳上,挂着猪头、香肠、野兔、鸭子,风干过年,有腊香,过年吃的。再过两家,关门落锁。

一路走过,眼前这老屋,是祖上的,分给我。我少有闲时回来。平日里,哥嫂帮着照看。院门锈了,锁更打不开。左扭右拽,好不容易开了门,出了一身汗。院子里荒草杂树丛生。我径直走进母亲的房间,摆设一如从前。床上盖着一层单披,是挡灰的。掀起一角,扬出一片尘土。我半个屁股依着床桄,凝望四周。目光落在母亲的老式橱柜上,黑黑的黯然无光。一扇橱门的铜搭钩不翼而飞,留着两个细细的铜钉小洞。另一扇门的葫芦形铜搭片,孤零零地半张着……小时候,我们的衣裳都是放在里面的。一想起,我的眼睛湿润了。

物是人非。斜阳,圩堤,高树入云。竹簖,小船,小河淌水。突然,墩子东头爆竹声声,那是从大婶娘家传来的。大婶娘的孙子志强,这些年在江阴做生意。他回老家,为奶奶新盖了一座四合院,说大寒时节进宅,什么都不忌。恰逢奶奶99岁,“做九不做十”,于是呼朋唤亲,提前贺寿。爆竹,落红,笑语,喜庆盈天。

二哥电话来了,叫我吃晚饭。淌了泪,眼睛有点红,好在我戴了眼镜。不过,瞒不了大嫂,问我怎么了。我掩饰,说不小心揉进了沙子。大嫂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没信。

大嫂不愧是大嫂。个把时辰,三下五除二,烧炒炖煮,凉的,热的,满满一桌菜。大嫂坐在桌旁,始终微笑着,也不动筷子,单听我们兄弟聊。

“来了客,打这么多肉?”卖肉的王三仄着头,疑惑地问大嫂。“街上小叔子家来了。”大嫂说。

“贵客!贵客!”王三拍拍头,“有日子不见他了。”

王三还记得我哩,我窃喜。不过,说我是贵客,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在老家,我是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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