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姚梦 苏新辉
今年以来,盐城独立音乐人、企业工程师严新成的生活有了新节奏。下班后,他驱车十多公里与乐队汇合,为一首小镇新歌配上画面。2021年,他注册视频号“盐城的路”,专拍乡镇、不追热点,只做“感动自己”的内容。每期视频,他写歌、谱曲、录音、剪辑,投入大量精力。面对盐城128个以烈士命名的镇村,他用一句歌词“不以他们命名,人就湮没在历史中”感动了许多人,引来多方关注。今年4月,他被评为亭湖区“身边的奋斗者”。
严新成并不是孤例。在盐城,快递员周荣富的电动三轮车车座后面常年放着一把二胡,送快递的间隙就在路边拉上一段;射阳的殷寿祥在街边支了个烤饼摊,烤饼的间隙站在炉子旁吹笛子;建湖的网文作家孙盛国,一边守着早餐店的灶台,一边在网络文学的星空中驰骋;平均年龄68岁的“老顽童组合”,退休后凑在一起唱歌,一唱就是十几年;9岁的杨轶涵跟着梅花奖得主陈澄学淮剧,稚嫩的腔调里透着认真。
他们一直都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不太被看见。“新大众文艺”这个概念,正是试图改变这种状况。但疑问也随之而来:文艺本来就是大众的,从《诗经》“国风”到陕北信天游,哪一样不是劳动者创造的?为什么还要加一个“新”字?
话筒在谁手上
鲁迅在《且介亭杂文·门外文谈》中写过一段话。他说,原始人一起抬木头,累了,其中一个人不由自主喊出“杭育杭育”,这就是创作;大家觉得这声音有节奏,就跟着应和,这就是欣赏。他称这群人为“杭育杭育派”,说那个第一个喊出声的人就是作家。
这段论述揭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文艺最初诞生于普通人的劳动,诞生于身体的需要和情感的冲动。它从不属于特定阶层。然而,随着文字和技艺的专业化,文化生产被纳入专业教育体系和市场体系,普通人参与文艺表达的门槛不断抬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群众文化”呈现单向供给格局。台上是专业演员,台下是普通观众;上面送什么,下面看什么。
“这在特定历史阶段是必要的文化启蒙。”“茉莉花开·盐艺直达”相关负责人表示,“但它也带来一些影响,相当一部分群众慢慢接受了‘文艺是别人的事,我们负责鼓掌’的设定。”
这正是“新大众文艺”之“新”的第一个指向:它不仅要发明前所未有的文艺形式,更要鼓励普通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
把话筒递给大众
“新大众文艺”的“新”,首先体现在表达主体的重新确认上。严新成做视频号“盐城的路”,只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做感动自己的内容”。这个标准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表达首先是为了安放自己,而不是取悦他人。
周荣富拉二胡也是如此。“有人觉得奇怪,一个送快递的拉什么二胡。我也不理他们,我自己高兴就行。”殷寿祥说得更朴素:“烤饼是给大家吃的,笛子是吹给自己听的。”
值得注意的是,“新大众文艺”并非排斥专业力量,而是重新定义其角色。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淮剧表演艺术家陈澄近年来多次深入基层,与爱好者同台交流。她坦言:“我来这里,不是让他们看我,是帮他们找到自己,希望我们的文旅项目能开放更多的舞台给他们来表达自己。”
这一转变在实践中已有体现。盐城聘任了12位“凡星指导员”,职责主要不是“教”,而是“陪”,发现身边有表达欲望的普通人,帮他们找到自己的声音。全市文艺地图的点亮,将120项培训服务覆盖城乡,正在织就一张让普通人找得到组织、找得到舞台的网。
“过去是‘送文化’,演完就走;现在是‘种文化’,让它长出根系。”盐城市文化馆馆长杨莺说,“‘送’的逻辑是,我有的给你;‘种’的逻辑是,你有的我帮你长出来。”
让每一个人被看见
“新大众文艺”的意义,其实溢出了文艺本身。
严新成拍摄“盐城的路”,之所以感动很多海内外的盐城人,是因为被看见、被记住,是人之为人的基本渴望。他用镜头和旋律,让那些几乎要沉入遗忘的名字重新浮出水面。
当周荣富被看见,是他身后那个每天奔波在城市街巷的群体被看见。当殷寿祥被看见,是街边那些在日常劳作中依然保持生活热情的人被看见。现代社会高度分工,人们往往被折叠进单一的身份,但人从来不是单维度的,他们需要表达的窗口。
“杭育杭育派”那个第一个喊出声的人,他喊不是为了成为艺术家,而是因为那一刻他需要喊。它表达了最朴素的情感:我是一个人,我有感受,我有表达的冲动。
文艺本来就是大众的,为什么要加一个“新”字?答案已经清楚。“新”不在文艺本身,而在关系——普通人与文艺之间的关系正在被重新定义。从工程师严新成到快递员周荣富,从烤饼师傅殷寿祥到“老顽童组合”,话筒正在被递回大众手中,“被看见”的权利属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杭育杭育”的回声,穿越数千年没有消失。它在工程师的镜头里,在快递员的二胡声里,在烤饼师傅的笛声里,在早餐店主的文字里,在老人的和声里,在孩童的淮剧腔调里。盐城所做的,就是让这回声被更多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