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兵
我是土生土长的便仓人,对家乡的花事最为熟稔。
谷雨看花是便仓的传统习俗。清明过后,小镇人日日夜夜盼望的便是花事。
我小时候,逢上牡丹盛开之际,便早早起床拉着父母去看花。那时看花,往往要步行十几里路,但为了一饱眼福和口福,即使再远,又算得了什么。
一走上牡丹大桥,你就会被小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阵势惊得目瞪口呆。
如果在副街你还可以自由地走,那么到了这里你只能慢慢地挪移脚步。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马戏团的锣鼓声、孩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小镇也喧哗起来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件三两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卖农具的小伙子拿着大喇叭站在人字梯上,声嘶力竭地喊着,脖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削价卖、削价卖,上海没得买。一件衬衫就五块,五块、五块,只卖五块。”那个站在雨棚里油桶样的胖女人,一边挥舞着手里的衬衫,一边张大嗓门叫喊着。
慢慢地移动脚步,倏忽中有一种让我兴奋的香味调皮地钻进鼻翼。
这是炸油条的香气混着煤炉子上烤红薯的味儿,这是烤虾片的味儿,这是煮藕的味儿,这是臭豆腐的味儿……闭着眼都能知道。
肩上扛着一个裹着稻草,缠着薄膜,插着一根根红串串的,那一定是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果子上裹着透明的糖料,在四月的阳光照耀下,格外地诱人,喉结上下窜动,咽着口水,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纸币。
砖头搭起的简易锅灶,撑起一口大油锅,麻团在漏勺的搅拌下,在油锅里翻滚,金黄金黄的,芝麻密密地散在麻团上。
魔术摊前,更是孩子的乐园。三仙归洞、隔空取物、双头蛇、醉仙、丝带变花,白纸成钱等等,让我流连忘返。
手掌断砖,单指钻洞,银枪刺喉,吃火吐火、肚上开石,刀枪不入金钟罩等等,也是孩子痴迷的地方。
最热闹的地方当属“神秘蒙古包”。这是我最向往也是最遗憾的地方,门票要五毛钱,我几次三番想进去,但终没舍得。听小伙伴说过,里面有飞车,有驯狮,有伏虎……总之是很有趣,我就在伙伴的描述中想象一番,不知不觉中这坎也算过去了。
人挨人,肩并肩,挤得浑身是汗。
清脆山歌中鸭脖的辣,新疆舞蹈中羊肉串的香,铲子与颗粒碰撞中栗子的甜,在微微的春风里酝酿成我童年心旷神怡的记忆。
后来,我考上大学;再后来,我在县城教书。家乡的花事,也慢慢成了陈年往事。花事前的预热、升腾;花事中的喧闹、沸腾;花事后的余温、冷却。年复一年的重演,温暖了多少人的记忆。
许是返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如今的老街更宽更阔,牡丹园更大,园中牡丹更多,新增了石碑廊、卞元亨文化馆和牡丹文化广场。
土黄的枯枝,青翠欲滴的叶子,紫红的紫袍站立枝头,粉白的赵粉羞答答地躲在叶丛中。
伫立牡丹花前,心潮澎湃。那红,是报国忠心;那白,是清正廉洁。
不期而遇。曾经的学长,也成了牡丹园的负责人。
“以花为媒,打造枯枝牡丹艺术节;牡丹园也成了盐城文学采风基地。”“打造‘便仓枯枝牡丹花,走进寻常百姓家’,增产创收。”“谷雨牡丹赏花游园,短视频、抖音、朋友圈让枯枝牡丹大放异彩……”
风从海上来,把枯枝牡丹花香吹遍神州大地。
游客,络绎不绝;家乡,日新月异;百姓,喜笑颜开;生活,蒸蒸日上。
离谷雨还有十天,我已经听到花事的脚步声。是的,轻轻地,轻轻地,花事轻盈地走来。
我似乎又闻到了儿时那诱人的香味;我仿佛又听到那熟悉的叫喊声、吆喝声;我恍若看见一张张被生活晒得黝黑却笑得灿烂发光的脸……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时代在变,花事也在变,但亘古不变的是牡丹精神和便仓牡丹人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