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玲娜
谷雨前夕,我去了便仓,去看那传说中枯而不朽的牡丹。
说实话,我对牡丹素来怀有偏见,总觉得它太过雍容华贵,不如梅兰竹菊那样有风骨。这大概和我性格有关,我喜欢空谷幽兰,喜欢石缝劲草,喜欢那种不张扬的生命。而牡丹呢?“花中之王”,总觉得这称谓里带着几分霸道,花也开得太艳、太满、太喧哗,不是我的性情。
所以此行,我并不抱多少期待。然而,当真正走进枯枝牡丹园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错了。
园子里,牡丹开得疏疏朗朗,有的全然盛放,有的含苞待吐,既不拥挤,也不冷清。那红色,并非我想象中烈焰般的“王者之红”,而是介于玫红与粉红之间,温润、沉着,不事声张;那白色,素净如霜,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在守着什么古老的盟约。我忽然心生欢喜,原来牡丹也可以这样不张扬,不跋扈,只是好好地开着,像一个有分寸、有风骨的人。
让我驻足良久的,是那株七百多岁的老牡丹。那花是真的好,饱满,润泽,胭脂凝成一般,一朵一朵沉甸甸地垂在枝头,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收进了花瓣里。可当我顺着花枝往下看时,却怔住了,那枝干灰褐干枯,皮皲裂,骨如柴,仿佛一折就会断。我下意识地想去触碰,又怕它真的碎了。听同行的作家介绍,这枯枝折之则脆,点火即燃。我不禁感慨,枯败至此,却能开出这般华美的花。枯与荣、死与生、衰朽与鼎盛,就这样惊心动魄地共存于同一个生命体上。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此刻我却想说:枝枯,然后知牡丹之劲骨不折。
在园中长廊,我看到了便仓牡丹的故事。七百年前,卞济之自洛阳携红白二本牡丹,落户便仓。此后,这花便与卞氏家族的命运紧紧缠在一起。最动人心魄的,是卞元亨。这位跟随张士诚起义的将军,兵败后归隐种牡丹。明太祖三召而不出,触怒朱元璋,被发配辽东。临行前,他对牡丹说了一句话:“待我南还花再开。”此后九年,园中牡丹闭朵未开。第十年,他获赦归来,枯枝之上,竟重放异彩。将军含泪题诗:“牡丹本是亲手栽,十度春风九不开。多少繁华零落尽,一枝犹待主人来。”
我反复念着这二十八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九年不开,只为等一个人。这不是花,而是知己。人这一生,能得几回这样的等待?又有几人,值得这般的守候?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卞元亨等到了他的花,花也等到了他的人。这样的信与义,这样的忠与贞,不正是我们这方水土上代代相传的风骨么?
我站在那株老牡丹前,请人拍了张合影。花是艳的,枝是枯的,这何尝不是人生的隐喻?谁的人生没有过枯枝般的时刻?被命运发配,被岁月摧折。但枯不是终点,是另一种积蓄,那些挫折、那些磨炼、那些看似干枯的日子,只要心里还守着一个花开的念想,终有一天会在枝头吐出新蕊。
那一刻,我想起了自己当年大学毕业选择回到家乡的决定。曾经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的归来,如今站在这枯枝面前,才意识到那不是壮烈的奔赴,而是一种安静的、骨子里的选择。就像这枯枝,外表干枯,内里却奔涌着不息的生命力。
原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活成了一株故乡的枯枝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