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波

前几天还是料峭寒风，今日却生出暖意。徐徐而来的风里，带着几点雨星，转眼牛毛细雨便飘飘洒洒，落遍老街小巷。

春雨来了，大地随之萌动。蒙蒙雨雾里，撑伞反倒成了多余。走在巷外的田埂上，青草嫩芽的气息，混着冻土初醒的清冽，让人神清气爽。身旁柳丝轻垂，缀满嫩黄的柳穗，经春雨沐浴更显鲜润。抬眼望去，麦苗鲜绿与油菜翠嫩，在雨雾中相融成一片柔和的底色。又一阵风吹来，柳穗簌簌落在脚下，满地毛茸茸的絮影，好似风无意间吟出的诗句。

偎依在老街旁的小河早已解冻，清澈的河水载着细雨，比往日更显灵动，小鱼摆尾，游在云影与柳色的倒影中。堤坡上的蚕豆苗抽出新杈，叶片托着晶莹水珠，生机盎然。几只春燕在河面上掠水低舞，还有几只歇在柳枝丫上，曲颈理着湿羽。几声啾鸣清亮婉转，仿佛在告诉巷弄人家：春天来了，我们也来了。

望燕子飞入人家，不觉走到老街巷口。拐角上的桃树，长了好多年，去年生出的新枝，冒出许多花骨朵，几朵初开的粉蕊，含着水珠，格外惹人。“桃花初绽蕊，春雨暗添香”。

沿着小巷前行，雨丝轻软，落在肩头只觉微凉。青砖路面被雨水濡得温润，映着两边斑驳砖墙上的新绿爬藤。巷子里的老墙沾足了水汽，青砖黛瓦一片温色，墙根处的青苔被淋得鲜亮，顺着砖缝蔓延，给老街描了一圈浅浅的绿边。墙角几株不知名的小花，迎着雨珠绽放。花瓣薄得透光，颜色浅浅的，像被雨水洗淡了。它们只占静静一隅，倒添了野趣与安然。吹糖手艺人支着小摊，顶着块塑料布，手中糖饴泛着琥珀色的光，麦芽糖的焦香混着雨气，在巷子里悠悠飘散。穿红棉袄的孩童拿着刚买的糖人，兴奋地踩着水洼奔跑，欢笑声惊起檐下躲雨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入雨帘。偶有老人倚门而立，望着雨丝出神，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看到孩童的戏耍，好像有丝记忆闪过。人与这春雨、老街融为一体，汇成一幅老街安恬的景致。

久违的人间烟火，重现在寻常日子里，让时光在这雨巷里慢了下来，慢到能听清每一滴雨落下的声响，慢到能看见墙根的青苔又厚了一层。

回到家中，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泡上一壶新茶，坐在窗边静赏雨景，顿时心生几分“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的悠然。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淌下，将窗外晕成一片朦胧。对面人家屋顶笼罩在烟雨里，黛色瓦檐悬着雨帘，雨水顺着瓦当滴下，在地面漾起一片涟漪。雨中空寂的老街，偶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小巷多了几分灵动。

一场春雨，一杯新茶，一本闲书。静坐品茗，雨声里飘着书香，在无扰的宁静里只觉时光恬淡。砖缝里探出头的小草，窗台上抽枝的绿竹，院子里拱芽的芍药，在春雨滋养下，悄悄诉说着新生。在雨中感受春的气息，倾听生命拔节的声音，是难得的安宁与惬意。

雨渐渐停了，天边浮起浅浅霞光。推开后窗，泥土芬芳与花草清香扑面而来。远处田野覆着雨润新绿，遥看朦胧，近观清新，远看青青一片，近看几点稀疏的绿意。一只雀儿轻振翅膀落在花坛，跳跃片刻后喳喳飞走，心头那点浮躁，也随之散尽。

老街巷深雨如酥。春雨滋润下，大地复苏，蛰伏一冬的生灵，开始蓬勃生长。倚门的老人、奔跑的孩童、掠水的春燕，春雨温润的世界，生机处处，万物迎来一份暖意，老街小巷中，从蛰伏到成长，一路春雨相陪，霞光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