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阜大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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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帐里的春天 2026年03月22日 盐阜大众报 03版 麋鹿

○邹 进

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我被父亲派去守夜——说是守夜,其实是守他。父亲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却死活不肯去医院,只说睡一觉就好。母亲让我去他屋里睡,半夜好给他倒水递毛巾。我那时十一岁,觉得这是大人交给我的任务,光荣得很。

父亲住在西房间,进门就是一股霉味混合着汗酸味。墙上挂着他的草帽,帽檐塌了一边,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灯泡拉着一根长长的线垂下来,拉线开关上结满了油腻,摸上去黏糊糊的。我拉亮灯,灯泡昏暗。墙上的奖状被灯光照着,泛黄发暗,像是病历卡上记录着陈年旧疾的几行字。

父亲已经睡下了。他蜷在那顶老式蚊帐里,侧着身,膝盖顶着肚子,整个人像一把用旧了的镰刀。蚊帐是纱布的,原先应该是白的,现在洗得发灰,有几个破洞,用白线粗针大脚地缝过,如草帽上被麦芒刺穿的窟窿。

他的鼾声响起来了。那声音胜似扯风箱,每一下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拽,拽到半道上又卡住了,停几秒,再猛地冲出来。那声音里藏着铁锹铲在硬地上的闷响,藏着锄头刨进干土的噗噗声,藏着他扛麻袋时喊过的号子。他每呼一口气,都仿佛在屋里扬起一层看不见的尘土。

蚊子开始活动了。夏天的夜晚,蚊子比什么都精。它们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从蚊帐的补丁边上钻进来。我看见一只花脚蚊子落在父亲的胳膊上,那胳膊晒得黝黑,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灰。蚊子的针扎进去,父亲没动。又一只,扎在他小腿上,那小腿上青筋凸起,像蚯蚓爬满了泥地,他还是没动。他太累了,累得连蚊子都赶不动了。

我想起父亲在工地上劳作的场景。他用牛皮带子捆砖,那皮子用久了,面上全是细密的裂纹,像老人的手背。父亲的皮肤就是那块旧皮革,蚊子像图钉一样,一颗一颗钉进去。我看见有血珠从他胳膊上渗出来,细细的一小颗,在昏黄的灯光下黑红黑红的,像他白天干活时砸伤手指流出来的那种颜色。血珠顺着手臂的纹路往下淌,淌到肘弯那里就不动了,凝成一个暗红色的句号。

我忽然害怕起来。我怕惊醒他,怕他醒了之后又要强撑着坐起来,说没事没事,明天还要上工。他的骨头里睡着雷声——那不是比喻,是我真真切切感受到的。那雷声要是醒了,我怕他整个人会散掉。他的身体里藏着多少东西啊,藏着起早贪黑的日子,藏着干不完的活计,藏着从不说出口的累。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钻进他的蚊帐里。蚊帐太小,容不下两个人,我就挨着他躺下,把自己摊开,像一张招贴画贴在墙上。蚊子的嗡嗡声在我耳边转了几圈,然后落在我腿上。我感觉到那根细针刺进来,不疼,就是有点痒。又一针,再一针。我听见血液从身体里被吸走的声音——不是真的听见,是感觉到,像父亲从稻田里回来,倒出鞋里的沙粒,一粒一粒,簌簌地落在门槛上。那些沙粒跟着他从田埂走到家里,走了几里路,终于倒出来了。

我数着蚊子咬的包,一个两个三个……胳膊上七个,腿上十几个。我忽然想起春天,想起村东头那片开满油菜花的田地,想起父亲往年春天里做的事——该给油菜施肥了,该把南边那块地翻一翻,该去集市上买几只小鸡。可是这些事今年他一件都没做,他去了工地,因为工地上一天能挣三十块钱,够我交学费还有剩余。

窗外的天黑了,黑得像倒扣的锅底。连萤火虫都提着手电逃走了,它们也怕这黑。我侧过脸看父亲,他还是蜷着,呼吸平稳了些。那些蚊子叮出来的血点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像记着什么事的符号。胳膊上的包开始痒起来,我挠了挠,忽然想,这些包,这些痒,这些半夜不睡觉守着一个人的晚上,是不是就是春天?

父亲年轻时有过多少这样的春天?那些他没赶上、错过了的春天,都去了哪里?

天亮的时候父亲醒了,烧退了。他看见我满胳膊的包,愣了半天,然后起身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清凉油,一点一点给我抹。他的手指粗糙,抹在皮肤上像砂纸。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也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知道,这个晚上,他欠我的,我欠他的,都记在那些蚊子包上。这辈子,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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