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轶南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挖掘，已成为重要的时代命题。明清江南女性造物文献作为文明瑰宝中长期被遮蔽的维度，对其进行整理与研究不仅是对历史经验的发掘，更是对传统文化生命力的一次深层激活。此研究旨在重返女性的生活世界，揭示其造物知识中蕴含的独特智慧，使这一古老的文化遗存在当代语境中焕发新的生机，实现从历史深处走向未来的价值延续。

学术脉络：多重视角审视

在明清江南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与璀璨的工艺文化背后，活跃着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群体——作为造物“半边天”的女性。她们既通过“妇功”维系家计，又在闺阁中挥洒才情，创造出多姿多彩的物质文化与生活智慧。然而，这些创造活动及其知识体系，或隐匿于对“物”的形态学考察之下，或湮没于“列女传”的道德叙事之中。由此引出本文的核心问题：如何突破既有研究范式，系统整理明清江南女性造物相关文献，重返她们鲜活的生活世界，揭示其作为知识创造主体的历史面貌与内在逻辑？

要回答上述问题，需从多重视角审视：首先，从社会经济史与女性史的外部视角来看，樊树志、李伯重、范金民等学者对明清江南经济结构的经典研究，以及衣若兰等学者在女性史领域的开拓性研究，为理解明清女性造物提供了宏观背景，但这些研究多将女性置于社会结构或制度框架下考察，未能深入其作为知识主体的内在世界。其次，从传统工艺美术史以“物”为中心的研究视角来看，从《考工记》《天工开物》到杭间、李砚祖等学者的工艺史研究，多涵盖对器物形态与制作技法的详细分析，然而在此视角下，女性往往隐于“物”后，其造物活动背后的日常生活逻辑、情感表达与知识传承方式仍有待发掘。第三，从域外研究的启示及现存局限视角来看，曼素恩、高彦颐、卢苇菁等汉学家的研究成果，虽注重在社会性别、女性文化等方面提出洞见，但其研究重心并非将女性置于“造物者”角色的知识创造实践。正因如此，本文试图将女性从“被描述的客体”转向“创造的主体”，从“零散个案”分析转向“系统谱系”建构，将造物活动置于“生活世界”的语境中予以整体性考察。

文献梳理：知识谱系的建构

明清江南女性造物既涵盖纺织、刺绣、服饰、妆饰等与女性日常生活紧密关联的造物活动，也包括紫砂、制砚等与江南文士清玩密切相关的造物活动；而“生活世界”则强调将知识还原至日常语境，关注实践、经验与身体感受。本研究以文献整理为基础，以生活世界为切入点，依次展开对女性造物知识谱系、主体特征、社会互动及当代价值的发掘与阐释。

厘清文献类型与分布。本研究主要以闺秀诗文集、笔记小说、地方志、谱牒及女红图谱、日用类书等文献为依据，分析各类文献在记录女性造物活动时的不同侧重与价值；对知识范畴加以界定，从文献中辑录涉及纺织、刺绣、服饰、妆饰、女红用具、紫砂、制砚等方面的记载，廓清明清江南女性造物知识的基本范畴；在分类整理与互证考辨的基础上，初步建构谱系，尝试勾勒明清江南女性造物知识的内在关联与层次结构，为后续研究奠定坚实的文献基础。

在内在特质研究层面，本研究聚焦生活世界中的知识生成与传承，深入探究明清江南女性造物的日常语境，剖析其知识体系的独特品格。研究内容包括：其一，知识的生成路径。通过文献细读，考察女性造物知识如何在实际操作与日常生活中形成，这一过程有别于士人阶层文本化、理论化的知识形态。其二，核心特征。提炼女性造物知识的“日常性”“经验性”与“身体性”特质，探讨这些特质如何与伦理教化、情感表达及观念传递相互交织。其三，活态的传承方式。分析“口传身授”在女性群体中的具体实践，揭示其作为活态知识所蕴含的内在生命力。

在主体呈现上，本研究聚焦身份认同与创造力机制，将研究视角从“知识发掘”转向“人的发现”，考察女性作为造物者的主体性建构。研究内容包括：阶层的分野与互动，分析闺秀、平民女性、女匠师等不同阶层女性在造物实践中的角色分工、技艺交流及互动关系；造物活动与身份建构，探究女性如何凭借精湛技艺与独特审美，建构自我身份认同与社会形象，并在“妇功”的传统要求与个人“才情”的表达之间寻求平衡；创造力的激发机制，剖析闺阁文化氛围、地域经济繁荣、士人阶层的品评与赞助等因素，如何共同构成激发女性造物智慧的社会机制。

语境互动：历史照进现实

研究侧重将女性造物活动置于更广阔的社会文化网络中，考察其与社会文化之间的双向互动关系。研究内容包括：经济逻辑的嵌入。从全球史视野出发，探讨十六世纪以降，随着白银资本涌入与海外贸易拓展，江南市镇经济勃兴，催生了高度商品化的奢侈风尚。这一宏观变局深刻重塑了女性造物的导向与内涵，分析女性造物如何参与家庭生计并回应市场需求。伦理规范的渗透。考察儒家伦理如何规约女性的造物活动，同时揭示女性如何在“实用”与“审美”“妇功”与“才情”之间进行能动调适，形成灵活弹性的实践策略；地域文化的塑造。论述女性造物活动并非单纯受制于社会环境，其产品与审美也反向参与了江南地域文化面貌的建构；传统智慧的转化与创新。此部分作为研究的落脚点，探讨历史研究的现实关怀。设计智慧的启示。提炼传统女性造物中蕴含的工艺伦理、可持续理念与生活美学，为当代文创设计与生活美学创新提供本土资源。非遗传承的借鉴。分析“口传身授”等活态传承方式对当代非遗保护实践的启示意义。数字人文视域下的活化。探讨如何借助数智技术对女性造物技艺进行存储、再现与传播，使其成为涵育民族文化自信、赋能当代设计创新的源头活水。

美国诗人庞德曾言：“历史是永久的新闻。”此语道破了历史阐释与当代关怀之间深刻的辩证关系。如今，随着长三角一体化国家战略的深入推进，江南文化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重回学术与公众视野的中心。回望明清之际，江南地区凭借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与深厚的文化积淀，孕育出女性造物这一独具地域特质的文化现象——无论是顾绣“画绣相融”的精妙，杨凤年“花器典范”的雅致，还是顾二娘“神乎其技”的匠心，其风格、技法与审美，在与同时期其他地域的比照中皆展现出鲜明的辨识度与引领性。对相关文献的发掘与系统整理，以及对女性生活世界的深度重返，不仅有助于完善中国工艺史与女性史的书写，更提供了一种从生活世界出发理解传统、激活传统的重要路径。让数百年前女性的造物文化实践，成为照鉴当代文化创造力的“永久新闻”。（作者系东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流动站合作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