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阜大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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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 归 2026年03月15日 盐阜大众报 03版 丹顶鹤

□颜廷亮 陈婷

题记:南来北往,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

总有人守着湿地的潮起潮落,等一群鹤,也等一个不必言说的归期。

清晨六点二十分,江苏盐城湿地珍禽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熹微中苏醒。天际先是晕开一抹绯红,继而如被点燃般,将整片滩涂染成温暖的金色。

保护区社管科副科长陈国远站在观测点上,放飞了无人机。镜头缓缓扫过湿地——蜿蜒的水道泛着银光,成片的芦苇在风中起伏,远方滩涂上,早起的鸟儿已经开始觅食。

雨水既过,草木萌动。这是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清晨。

镜头里,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编号:YC257。那只丹顶鹤正和伴侣在浅水区做最后的休整,时而低头觅食,时而交颈相抚,仿佛在告别这片度过整个冬天的家园。不远处,几只幼鹤——那是去年秋天跟随父母南迁的亚成体,即将第一次独立北飞。

太阳升起时,YC257率先展开翅膀,仰头长鸣。清亮的叫声在湿地上空回荡,伴侣随之响应。两只鹤同时腾空,翅膀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色。更多的丹顶鹤起飞了——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它们在空中集结、盘旋、鸣叫,然后调转方向,向北飞去。

陈国远仰头望着,直到那群白点渐渐融入天际。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清晨,他在这里迎接它们归来。而今,春寒料峭中,它们又将启程,奔赴北方的繁殖地。南来北往,周而复始——这是生命的节律,也是他守护这片湿地三十年来,年复一年见证的奇迹。

而YC257的故事,要从更早说起。

2024年12月17日,早上九点。

陈国远的手机铃声急促响起,是附近村民打来的:“陈科,缓冲区那边有只鹤,看着不大对劲,好像飞不起来了。”

他立刻披上外套,和同事驱车赶往。无边的芦苇荡,枯黄的苇秆随风摇曳,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陈国远近六十岁,在保护区工作了三十年,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兽医。他见过太多受伤的候鸟——有的被网缠住,有的撞上电线,有的体力耗尽无法迁徙。每一次接到这样的电话,他都会放下手头的一切,第一时间赶到。

二十分钟后,他在一处浅水滩涂边找到了那只鹤。

它孤零零地站在浅水中,羽毛凌乱,失去了光泽,眼神黯淡而疲惫。陈国远放轻脚步靠近,它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睛里映出冬日苍白的天空。

凭借多年经验,他判断这是一只两岁左右的雄性亚成体,已过了最脆弱的幼鸟期,却不知为何落了单,体力耗尽。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抱上车。鹤很轻,羽毛下传来的心跳,急促而微弱,一下下撞在他掌心。

救护中心,负责人陈刚仔细检查后,舒了口气:“没有明显外伤,只是极度虚弱,需要休养。”

陈国远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救护中心为这只鹤准备了新鲜的鱼虾、温水、一间安静的屋子。最初几天,它只是蜷缩在角落,对食物兴趣寥寥。陈国远每天去看它,隔着玻璃,静静站上一会儿。有时他会低声说话,像对老友:“吃一点吧,春天还要往北飞呢。”

他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但他相信,生灵之间有一种超越语言的沟通。

几天后,它开始主动进食了。又过了几天,它开始在室内踱步,偶尔展开翅膀,虽然还不肯飞。陈国远知道,时候快到了。

12月28日,天还没亮,救护中心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他们为这只丹顶鹤戴上环志——红色环上刻着编号YC257,还有一个轻巧的卫星跟踪器,只有十几克重,不会影响飞行。这样,他们就能追踪它的迁徙路线,了解它的去向。

陈国远抱起它走向放归点时,能感受到它的心跳,稳健有力,充满了生命的律动。

晨光初现,天地间一片澄明。他松开了手。

丹顶鹤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不习惯突然的自由。然后它试探性地走了几步,展开翅膀——一次,两次,第三次时,它腾空而起,在初升的太阳下盘旋三圈,然后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陈国远仰头看着,直到颈项发酸。

身旁的年轻同事刘海松小声地问:“它……它会记得回来的路吗?”

陈国远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风霜与温柔:“候鸟的迁徙,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

春天,是北归的信号。

仲春时节,盐城湿地的丹顶鹤开始陆续北迁。陈国远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卫星追踪系统的电子地图上,代表YC257的小光点每隔一小时闪动一次,稳定而缓慢地,向北移动。

它飞过淮河,飞过黄河,飞过千山,飞过万岭,一路向北。陈国远每天都会查看它的位置,像牵挂远行的孩子。最终,它抵达了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一片开阔草原湿地,距离盐城两千多公里。

暮春之际,陈国远和同事李伟前往科尔沁草原做野外跟踪调查。这是一项常规工作,了解丹顶鹤在北方繁殖地的情况。但他心里还有一个愿望:想亲眼看看YC257。

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湿地,他们根据卫星轨迹,用无人机仔细搜寻。找了整整一个上午,就在准备放弃时,陈国远看到了它——YC257,腿上的红色环志清晰可见。

它羽毛光亮,体态矫健,状态比离开盐城时还要好。更让陈国远惊喜的是,它身边多了一只丹顶鹤,两只鹤形影不离,时而并肩觅食,时而交颈摩挲,姿态亲昵。

“是它的伴侣。”同行的当地保护区专家包黎明轻声说,语气里满是赞叹,“这一带丹顶鹤很少见,它们应该是在北迁途中相遇的,缘分呐。”

陈国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相机,远远地按下快门。晨雾如纱,笼罩着辽阔的草原,两只鹤的剪影若隐若现,背后是刚刚升起的、红彤彤的太阳。他将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丹顶鹤是世间最忠贞的鸟类之一,一旦结成伴侣,便会终生不离不弃。它们在北方的繁殖地相遇、相知、相伴,然后一起南迁过冬,共同面对未来所有的风雪与晴空。对YC257来说,这是劫后余生后的第一次恋爱,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离开科尔沁前,陈国远又看了一眼追踪系统。代表YC257的小光点,安静地停留在那片水草丰美的湿地。他知道,这个夏天,它或许会在那里筑巢、栖息。

而他,将回到盐城,守在南方的湿地,走同样的路,看同样的潮。像往年一样,等秋天,等它归来——

盐城的潮汐会记得。科尔沁的风也会记得。

有一个人,像在故乡数着日头的父亲,一年一年,守着那个不必言说的归期。

秋天,是南归的约定。

金秋十月,迁徙季节如期而至。陈国远和李伟再次赶往科尔沁。这一次,他们要亲眼见证YC257的南迁之旅。

此时的科尔沁,气温已降至零下。湿地边缘结了薄冰,开阔的水面在寒风中泛起粼光。两人穿上厚大衣,扛着设备,踏上了寻找之路。

没有路。只有冻硬的滩涂和泛着白霜的无边盐碱地。

他们徒步走进湿地深处,脚下冰碴与枯草碎裂的咔嚓声,在旷野中格外清晰。风毫无遮拦地从北方吹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走了大约两公里,眼前的景象让陈国远停住脚步——开阔的水面仍在流淌,尚未完全封冻。而鹤群,就在水的那一边。

距离太远了。陈国远放下背包,取出无人机。他呵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后启动。无人机嗡嗡升起,飞过开阔水面,镜头拉近——YC257和它的伴侣,正安然站在浅滩上。它们时而低头觅食,时而抬头张望,仿佛也在眺望着南方的方向。

10月18日,卫星信号显示,YC257开始南迁。陈国远每天追踪它的路线,在地图上逐一标记每一个停歇点:从东乌珠穆沁旗出发,经通辽、盘锦、唐山、东营,于11月20日傍晚抵达连云港。全程近两千公里,历时三十余天。卫星数据显示,迁飞途中它的最高时速达一百零八公里,飞行高度最高达到一千六百米。

“归家心切啊。”李伟打趣说。

但陈国远知道,迁徙从来不是浪漫的旅行。沿途有城市灯光干扰,有高压电线,有偷猎者布下的捕鸟网,有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有盘旋在空中的天敌。每一趟迁徙,都是一次生死考验。尤其是对于带着伴侣的YC257——它不仅要自己平安,还要引领另一半,找到那条正确的路线,找到那个安全而温暖的家园。

11月21日上午十点,信号显示YC257进入盐城地界。

陈国远开车直奔保护区核心区。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两旁芦苇掠过的沙沙声,仿佛是一场期盼已久的迎接。他停下车,深吸一口气,放飞无人机。

屏幕亮起,熟悉的湿地全景缓缓铺展——薄雾渐散,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水汽,成片的芦苇在风中摇曳,芦花飞雪,铺满视野。他控制无人机缓缓向前,镜头扫过一片片浅滩。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呼吸都为之一窒。

画面里,两只丹顶鹤正并肩立于浅水之中。阳光洒落,它们洁白的羽毛泛起柔和的金色光晕,头顶那抹朱红格外醒目。它们时而低头觅食,长喙探入水中,衔起小鱼小虾;时而抬头四顾,然后转向同伴,交颈相抚,互相梳理羽毛,动作轻柔而默契。

陈国远屏住呼吸,缓缓推动操纵杆,拉近镜头。画面逐渐清晰——那只体型稍大的丹顶鹤左腿上,赫然戴着一枚鲜艳的红色环志:YC257。

“找到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激动,“它……它带着伴侣一起回来了。”

它们真的回来了。跨越两千多公里,从内蒙古到黄海之滨。YC257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回了它在北方的爱情,带回了属于它的圆满。

陈国远收回无人机,远远地、静静地望着那片浅滩。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只蜷缩在救护中心角落、眼神黯淡的落单幼鹤。不过一年光景,它已褪去稚羽,携侣同归,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

晨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陈国远站在车旁,久久没有动,眼眶竟然早已湿润。

陈国远与丹顶鹤的缘分,始于1989年春天。

那年,他还是射阳县的一名普通兽医。保护区办公室主任张守华带着两枚鹤卵找到他,声音有些沉重:“徐秀娟刚牺牲……现在没人会孵小鹤,想请你帮帮忙。”他本想拒绝,可纸箱里的鹤卵尚有温度。他小心擦去蛋壳表面的脏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孵化第五天,一枚鹤卵没能熬过去。第十七天,另一枚的蛋壳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裂口。一只湿漉漉的、脆弱的小鹤,挣扎着来到了这个世界。小鹤不会自己吃东西,从早到晚细声细气地叫。他在箱底铺上厚厚的棉花,到草地里寻来小虫,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点点喂到它嘴里。等它吃饱穿暖了,这只小鹤就认了他当“爸爸”。

“那段时间我走到哪它跟到哪,拍拍它的背,它就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我。”一个月后,小鹤被接回保护区。1996年,保护区主任刘希平问他愿不愿来工作。他想起和小鹤相处的日子,没有犹豫,答应了。

从繁育中心到社管科,从那以后,他再没离开过丹顶鹤。

三十年,一辆裹满尘泥的皮卡,一架迷彩望远镜,几台相机,陪他走遍荒无人迹的泥滩。核心区三十余万亩,他和同事们每天分区巡查,风雨无阻。保护区离市区有一百多里地,下班后他也常常留在站里,观察、记录,或者只是静静地待着,听听风穿过芦苇的声音。

每年深秋,他都是第一批发现野生丹顶鹤的人。“年初我用镜头送它们走,年尾又迎它们回家。”

拍摄,是他守护之外的表达。

丹顶鹤警觉性很高,人只能站在两百米外。但这难不倒他——数十年巡查,他凭轮廓就能辨鸟,隔着雾气也能发现踪迹。他还能预判鹤的动作。“两只雄鹤在一起,看似各走各的,下一秒可能就冲向对方,昂头展翅像斗舞。”

他的镜头里,鹤影有了具象。晚霞染红飞羽,红蓼立在滩头,大雪中群鹤共舞。但他拍的远不止丹顶鹤——普通燕鸥、黑脸琵鹭、勺嘴鹬、震旦鸦雀,他都细心收集。“保护区有四百一十八种鸟,我拍到一百零五种,想全拍下来,给后人留资料。”

2023年起,巡护间隙,陈国远尝试做起直播。镜头对着天空,群鸟掠过,留下鸣啼。最多一次,画面里同时出现二百九十多只丹顶鹤。

三十年,他从一名兽医,变成了真正的守鹤人;从孵化者,变成了记录者和讲述者。身份在变,手中的镜头在变,唯独他望向鹤群时的那双眼没变——温和,专注,带着三十多年前,第一次抱起那只毛茸茸的小鹤时,满眼的温度。

这些年,盐城湿地也在悄然变化:入侵的互花米草被科学清理,芦苇荡得以恢复,鱼虾数量逐年增加,人为的干扰越来越少。保护区建立了“卫星监测+地面巡护”的现代化联动机制,从个体救助到种群保护,再到整个栖息地的系统修复,一个越来越完善的保护体系正在形成。

陈国远参与了这所有的变化。他记得每一次惊心动魄的救助行动,记得每一只亲手戴过环志的候鸟的编号,记得每一个在晨曦或黄昏中追逐鸟群的时刻。但让他最感动的,始终是这些具体而微的生命,这些跨越山海的归来。

夕阳西下时,YC257忽然展翅,它的伴侣也随之飞起。两只鹤在天空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那叫声穿透暮色,在湿地上空久久回荡。仿佛是回应,更多的丹顶鹤从芦苇荡深处升起,加入这黄昏的舞蹈。一时间,数十只丹顶鹤在漫天红霞中盘旋鸣叫,翅膀掠过夕阳,投下无数流动的、交错的光影。

陈国远站在车旁,仰头望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候鸟的迁徙,不仅是生存的需要,更是生命的仪式,是一份代代相传的契约。年复一年,它们跨越千山万水,回到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最温暖、最富饶,而是因为,这里是家——是它们血脉记忆中的永恒坐标,是生命循环中不可替代的那一站。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份契约。

这个冬天,陈国远和同事们,一直守在湿地。

每天清晨,他照例打开追踪系统。屏幕上,代表YC257的小光点,安静地停在湿地深处。光点在动,他就知道它们还在,心里就无比踏实。

每隔几天,他会去核心区看它们。扛着设备走入芦苇深处,远远地观察那对鹤夫妻——它们在浅水中觅食、休憩,天冷的时候,两只鹤靠在一起,把头埋进翅膀里。

一月份,盐城迎来一场大雪。陈国远半夜醒来,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再也静不下心来,天还没亮就进了保护区。雪后的湿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在一片尚未结冰的浅水区,他看到了YC257和它的伴侣——它们安然站在水中,不时低头啄食,雪落在背上,抖一抖,继续觅食。

整个冬天,他和同事们轮流值班,监测鹤群动态,查看是否有伤病情况,在大雪封地后为它们投喂玉米和稻麦。有时夜里风刮得紧,他会披衣起身,打开电脑看一眼追踪系统,确认那个熟悉的小光点还在原地闪烁,才能安心睡去。

冬去春来,气温回升。冰面化开,芦苇冒出新芽。

追踪系统上的光点,在二月里有了细微的变化。YC257的活动范围扩大了,飞行次数也多了起来。有时它会在湿地上空盘旋几圈,再落回原地。陈国远知道,它在为远行做准备。

启程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清晨,陈国远照例打开追踪系统,发现那个熟悉的光点开始移动。他心头一紧,立刻驱车赶往核心区,在常站的观测点停下。晨雾尚未散尽,芦花上凝着细密的霜露。他架起望远镜,缓缓扫过那片再熟悉不过的浅水区——他找到了它们。

YC257和它的伴侣,正在做最后的休整。它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抬头四顾,仿佛要把这片越冬地的每一寸风景都刻进记忆里。太阳渐渐升高,收尽晨雾。它忽然停下所有动作,率先展开翅膀,仰天长鸣。那一声清啸,饱含着离别的眷恋和远征的决绝。伴侣随之响应,两只鹤同时腾空。

更多的丹顶鹤从芦苇荡深处升起。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它们在低空集结盘旋,鸣叫声此起彼伏,整个湿地都醒了。然后,它们调转方向,向北飞去。

陈国远站在晨光里,目送它们远去。翅膀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渐渐变小、变淡,最终化作天际的几点墨痕,融化在那一片蔚蓝之中。

他知道,这一路将有数不尽的狂风骤雨、生死考验。但他也知道,它们一定会抵达,会在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筑巢、繁衍,然后在秋天来临时,带着新生命再一次向南飞来。

暮色褪尽,月色如水。陈国远驾车缓缓驶出保护区。后视镜里,整片湿地静卧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知道,在那片芦苇荡深处,仍有成千上万的候鸟在安睡——它们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YC257一样,陆续北飞。

而他,明天清晨还会来,站在同样的地方,用目光,送更多的鹤起飞。

直到最后一只。直到秋天来临。直到下一次归来。

盐城湿地珍禽国家级自然保护区,1983年成立,是全球丹顶鹤最大的越冬地。

四十多年光阴荏苒,这里的丹顶鹤从最初的不到百只,逐渐增长到近千只。最多的时候,曾记录到一千一百二十八只同时越冬。每年十月下旬到次年二月,全球超过六成的丹顶鹤种群,都会选择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冬天。

陈国远是无数守护者中的一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在湿地上巡护、监测、救助、研究。见证过太多生命的奇迹,也经历过太多心碎的离别。但他们始终相信——

只要湿地还在,守护还在,那些远行的鹤,就一定会回来。

3月3日,陈国远从保护区回到家,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在追踪系统上又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光点。那个小小的、承载着无数牵挂的光点,正在缓缓向北移动,时速约八十公里,方向稳定而坚定。它,已经飞到了辽宁盘锦。

他关掉系统,打开手机相册。屏幕上,是去年春天在科尔沁拍的那张照片——晨雾中,两只鹤的剪影若隐若现,背后是辽阔的草原和初升的太阳。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YC257会在北方遇到什么,会不会顺利繁衍,会不会在秋天平安归来。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和他的同事们,都会在这里等着。

等着那个熟悉的编号,带着它的爱情,它的孩子,跨越两千公里的风雪与晴天,再一次回到这片天空。

年年岁岁,南来北往。守护与归来,离别与重逢——这个关于生命、关于承诺的故事,还会在这片辽阔的湿地上继续写下去,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直到遥远的未来。

直到每一只远行的鹤都知道:

无论飞得多远,总有一片温暖的湿地,总有无数个“陈爸爸”,在等着它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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