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雯
爷爷爱听淮剧,父亲也爱听淮剧。
爷爷出生在青墩镇乡下的龙灶河边。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是小老头的心头好,咿咿呀呀传来淮剧的唱腔,跟着他走过每块庄稼地。儿时的我,听不懂淮剧,只觉得小老头那刺啦刺啦直响的收音机有些许聒噪。
父亲十多岁时,凌晨三点从家中出发,拎着攒的几十个鸡蛋一路走到人民公园附近来卖,大概能挣个六七块钱。每每说到那样的日子,父亲的眼中总是闪着光。后来父亲成了市钢铁厂的一名炉前工。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钢铁厂上班的父亲年轻帅气,当时盐阜大众报记者到厂里采访,见报的新闻照片是父亲的工作瞬间。父亲是我们家第一个登上报纸的人。他小心翼翼地剪下照片,夹在相册里。过年前夕,领了工资,父亲给家里添置了一个大音响。记得那年腊月掸尘时,父母在忙碌,我在门前玩耍。新买的大音响里放着《牙痕记》,父亲一边擦窗户,一边跟着哼哼。音响的效果,比爷爷刺啦刺啦的收音机好多了,但我听不懂,也不喜欢听。
父亲的骄傲,在29岁那年戛然而止,那是1996年的一天,父亲烫伤了。母亲带我去医院看望父亲时,白净帅气的父亲脸上身上裹满了纱布,头顶还少了一片头发。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就是那小小的一步,父亲哭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病床旁的桌子上,爷爷带来了他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他们父子俩喜欢的淮剧,从《秦香莲》唱到《赵五娘》,又唱到《哑女告状》。小老头沉默寡言一辈子,不会安慰人,只能一遍遍放着淮剧,抚慰儿子心头的创伤。
爷爷唯一一次离开农村,是我在盐中读高三的时候。那时,住校的我长期失眠。父亲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母亲在镇上上班,每天下班很迟,父亲只得请爷爷陪读。在城里的日子,爷爷一直很局促。为了打发时间,父亲给爷爷送来了影碟机和许多淮剧光盘。小老头窝在床上,怕吵到我不敢打开声音,只能盯着电视屏幕,听着“无声”淮剧。后来,靠着这些淮剧,小老头在城里有了一群朋友。大院子里陪读的爷爷奶奶聚到小老头的房间,一起听淮剧,一起拉家常。一次放学后,被我撞到了。于是,爷爷的淮剧茶话会再也没有开过。临近高考时,父亲接替了爷爷。小老头回到乡下后,时常念叨那些城里的淮剧票友,又悄摸着坐上公交车,来找他们听了一回淮剧。后来我高中毕业了,曾经租住的大院子也拆了,成了美食一条街,陪读的淮剧票友也一一回到了自己的老家。爷爷在城里的朋友,全部弄丢了。
工作后,晚上我经常陪父亲散步。有一天,突然发现街头小广场上搭起了戏台子,凑过去一看,嗬,在唱淮剧。我和父亲坐在台下,听着熟悉的《赵五娘》,竟别有一番风味。后来农田转包出去了,爷爷离开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搬进新农村。如今再回老家时,看着大门紧锁,不用猜,他肯定在乡村大舞台。我的爷爷,八十岁健壮的小老头,终于不用等到过节谁家请戏班子,不用守着刺啦刺啦的收音机,就能时常听到他爱的淮剧了。
再后来,江苏省淮剧团带着淮剧《小镇》走进校园。剧场里,我和学生们一起听淮剧。不似我儿时的不耐烦,孩子们竟听得津津有味。一曲唱罢,淮剧团的老师要挑几位小朋友上台互动。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有幸上台的小朋友,穿上水袖,经过现场指导,一提一甩,有模有样。淮剧团的老师教唱了几句淮剧,台上台下的孩子们,学得认真极了。
后来啊,我的父亲,也成了爷爷。我和先生工作繁忙,他摸索着带大了我的两个孩子。在日复一日的带娃生活中,打开手机,争分夺秒听半曲淮剧是他的唯一爱好。闲暇时,我曾和家人去九龙口的淮剧小镇,找个茶馆坐下来,只等那一开锣,听一出淮剧。父亲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评点一番。而我那不会说方言、听不懂淮剧的小女儿,往爷爷怀里一扑,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我带着儿子在福裕路边的小公园玩耍时,一抬头,看见墙上的标语写着:千里淮剧满乡音。不禁感慨万千,我的爷爷,不会说普通话的小老头,爱了一辈子淮剧。我的父亲,普通话不标准的小老头,爱了一辈子淮剧。我的孩子,只会说普通话的小娃娃,在校园里也听上了淮剧。
千里淮剧,满乡音。
淮剧千里,满乡音。
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淮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