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麋鹿
2026年09月27日

风车茉莉

○张响响

开花了。

就一朵。素白地开在藤蔓间的侧枝丫上,五瓣旋开,像谁用指尖特意捻出的纸风车,颤颤巍巍,玲珑得几乎要化在风里。若不俯身细看,它便又悄然隐入半墙浓绿的叶片间。似生在枝叶交错深处的精灵,汲尽晨间清露,揽遍月下晚风。沉寂许久,待晨光漫过,终于攒够了气力,悠悠地睁开了眉眼。

当初卖花人信口说,这是丁香,盛放时满院生香。我便想起戴望舒《雨巷》里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结着愁怨,也携着清芬,撑着油纸伞,在蒙蒙细雨里款款走来。于是,满心欢喜将它带回,种在院落一角,心底也同时种下一粒期盼的种子。

浇水,培肥,看它抽条、爬藤。盛夏烈日炎炎,总担心它熬不住灼灼骄阳;寒冬霜雪压枝,又牵挂它能否抵挡住彻骨严寒。也曾劝自己放手,任其自然,不必再等。可耐不住心里那份遐想:待清风徐来,推开院门,便能撞见一院丁香烂漫。于是,一等再等!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载。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朵如苔米般清秀的小花,才恍然醒悟。哪有什么丁香。它有名字的——风车茉莉。我不禁凑近了闻,那香气丝丝沁人心脾。我忽然觉得,它比记忆里那株想象中的丁香,更适合我的小院。查阅资料方知,它的花语为万德吉祥,寓意守得住沉潜时光,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吉祥与荣光。

次日。一朵、两朵、三朵……像是得了某种默契的邀约,风车茉莉次第盛开,沿着藤蔓、顺着院墙,层层叠叠地向上铺展。微风过处,暗香浮动,不浓不烈,恰好沁润整座院落。没有丁香的妩媚,也无玫瑰的华丽,却安静地开出独属于自己的从容。

静观满墙迎风摇曳的小花,原来草木各有天道。有的赶在春风里惊艳世人,有的必须默默扎根,熬过寒暑,在漫长的缄默之后,才不急不躁地吐露芬芳。世间从没有一张统一的开放时刻表。晚一点开花,又有何不可?人生,大抵也是如此吧。

三年前,女儿高考失意。焦急、茫然,在旁人眼中,她仿佛是一朵不知何时才开的花。她无奈接受现状,走进大专校园。浮躁、彷徨夹杂着不甘与委屈,被悉数收进箱底。那些深夜迟迟不肯熄灭的台灯下,她把揉皱的习题反复抚平,更像抚平内心那些忽明忽暗的褶皱。与自我怀疑反复厮磨,成了她一个人走过的暗路。她在自己的时间里,慢慢扎根,向上求索。

而今,三年过去了。开学在即,她将奔赴新的院校,走向一片未知的崭新天地。

原来早与晚,并非衡量成败的唯一刻度。丁香有丁香的清雅,风车茉莉有风车茉莉的坚韧。不必艳羡别人提前抵达,也不必苛责自己走得太慢。允许一切的事与愿违吧,失去的、绕行的,何尝不是生活的另一种形式馈赠。

李娟在《我的阿勒泰》里写道,母亲对她说:长在沙漠上的树,什么叫有用?它不能做栋梁,也不能做柴火,就只是好好长在那里,难道就不算意义吗?是啊,何必非要活成世人预设的样子。不是所有人都要挤在同一条轨道上奔赴同一个远方。这株风车茉莉不急着开花,哪怕真的只痴长藤蔓枝叶,不开花,又有何不可?

所有沉寂的时光,都在为某一刻的绽放蓄力。只要不曾停下脚步,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都会等来自己的微风拂面。那风会旋开每一朵蓄谋已久的素白,让它们像风车一样,吱呀呀地转动起来,把一个人的暗路,转成满墙清朗的晨光。

然后,花开满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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