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道君
很多人称他校长,但我一直称呼他为老师,因为,在我的心中,老师的职业身份比校长的职务身份对我们影响更大。岁月是最细密的筛子,筛掉许多耀眼的名号,却稳稳兜住了那个最朴素的称呼——童老师。
特级教师的金匾,是他一堂堂课熬出来的。他把一所乡镇中学的语文成绩,硬生生拉到了全县的榜首。但这些,像褪了色的奖状,静静贴在记忆的墙上。真正鲜活如昨的,是他撑一支竹篙,在少年心事汇成的急流里,将我们一船船渡往彼岸的侧影。
渡口起于最寻常的岸边。一九九三年秋,高二的教室。我们这些住校的少年,得自己淘米蒸饭。铝饭盒总是塞得冒尖——少年人的饥饿感,像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剩饭堆在盒底,是无声的罪证。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等到周五班会,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将我们按回故乡的田埂上。他说早年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说一粒稻谷从浸种到归仓,要经历多少风雨。没有训斥,只有满室的呼吸声。寂静里,我听见胸腔里有东西在破土——那是一种叫作“愧怍”的幼芽。许多年后,我每次端起饭碗,仍觉得手里盛着千里之外的蛙声与汗滴。
少年的心,是刚开垦的荒地,什么野草都想疯长。外面的风将“差距”这个词悄悄吹进校园,皮鞋的光、碗里的油星,都成了无声的宣言。他察觉了,温和的神色收敛成肃然。“身上的光鲜,真是你们挣来的吗?”问句像石子投入湖心。“要比,就比成绩。那白纸黑字,才是你们自己打下的江山。”一时间,昂着的头低了,低着的头,却缓缓抬正了。更难平息的,是与镜中自己的战争。青春痘是陨石坑,矮个子是原罪,黑皮肤是洗不掉的印记。他又讲《红楼梦》,“焦大眼里,林妹妹肯定算不上配偶的最佳选择,甚至比不上刘姥姥”哄笑中,他正色道:“在乎你的人眼里,你怎样都是好的。既如此,何必把无关之人的尺子当枷锁戴?”末了,他悠悠诵出:“腹有诗书气自华”七个字,像七枚温润的玉,让我们贴身佩戴,镇住所有关于容貌的惊慌。
最难渡的急流,是青春堤坝上第一次的泛滥。某个班会课上,他踱进教室,倚在讲台边。“爱的最高境界啊,”他望向窗外的暮色,“或许是‘爱你在心口难开’。”底下窸窣的笑浪,他当作没听见,自顾自背起《致橡树》,声音苍凉得像那棵历经风雨的橡树。“真爱,经得起等待。等你们都成了材,根深叶茂,那时并肩,才是风景。现在去惊扰,不是成全,是毁坏。”他忽然转头,眼神锐利如探照灯,“尤其是收到‘那个’的同学,更要清醒!那或许不是蜜糖,是裹了糖衣、瞄准你未来的炮弹。”多年后同学会,我们才知道,班里那个痴慕着年级第一女孩的男孩,果真将话压成了心底的琥珀。直到女孩飞往美国,他才将这块捂了十年的琥珀,寄往大洋彼岸。童老师一席话,让一树桃花,为了一场更盛大的春天,忍了十个年头的绽放。
他的摆渡如此精妙,我们甘愿被指引,像被星光召唤的夜航人。然而,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领航人,也遭遇了他的迷航。
一九九四年六月,暑气将夜熬成滚烫的沥青。自习课上,“咚”的一声闷响,一个身影坍倒在水泥地上。班长赤脚狂奔时,他刚端起一碗能照见月光的稀饭。碗沿磕在桌面的脆响未落,他已趿着断了绊的拖鞋冲入夜色。运垃圾的破板车,铺上草席,成了唯一的方舟。那时的益林镇,土路坑洼如麻脸。那个微胖的身影,将自己绷成一张逆风的弓,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刺。他就像那烈日和暴雨下的骆驼祥子,拼了命地往前奔。汗碱在旧汗衫上拓出白色地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急诊室的诊断冰冷:过度劳累,严重营养不良。他刚抹了把汗,第二个报信的学生又冲了进来。
那一夜,板车吱呀往返了两趟。当他最后一次拉车回来时,踉跄的脚步比任何说教都更令人心碎。
最后一次班会,那个从容的“摆渡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窝深陷、嗓音沙哑的中年人。他双手撑住讲台,仿佛不如此便会倒下,几乎是哀求:“孩子们,刀磨得太急,也会卷刃……停一停吧。”台下,五十多双眼睛熬得通红,像风中的炭火,不肯熄灭。他的“术”第一次彻底失效了。因为他亲手点燃的,已非对师长的遵从,而是内化为生命本能的对彼岸的渴望。弓弦既已拉满,箭矢便只能向前。
他最终用上了最无奈也最温柔的一招。高考前一周,他以命令般的姿态,将我们全部“驱逐”回家。“让父母盯着,谁敢偷偷看书,我唯他是问!”他知道,学校的清汤寡水,接不住这群少年孤注一掷的燃烧;熄灯后的手电微光里,沸腾着他无法再压抑、近乎悲壮的渴望。
天道终究酬勤。那年夏天的喜报,至今仍是小镇口耳相传的传奇。清华、南大、复旦、东南大学、国防科技大学……这些星辰般的名字,从一所偏远的乡镇中学迸发而出,改变了许多人原本的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