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应铸
“啾啾,啾啾,啾啾……”随着一阵清脆细碎而又圆润短促的叫声,一个隐藏在芦苇深处的长焦镜头,悄无声息地转移方向,盯着前方约百米处,一群欢畅嬉戏的鸟儿。
经过长久等待,有趣的瞬间终于出现。“鸟叔”的镜头一直跟踪拍摄的一对恩爱鸟夫妇,经过16天共同孵卵育雏,今天开始准备给刚刚破壳的5只雏鸟喂食。或许是考虑到巢中雏鸟的安全,“鸟爸”单独外出觅食,留下“鸟妈”在家看护。“鸟爸”满载而归,“鸟妈”振翅离巢,轮流值守,次第觅食,交替进行,忙而有序。“鸟爸”第一次给雏鸟喂食,却沉着老道。毛茸茸的雏鸟们也不需要教导,挤挤挨挨,叽叽喳喳,把头伸得高高,把喙张得大大,嗷嗷待哺的样子,整齐划一却又本能使然。“鸟爸”“鸟妈”分别衔回的蜻蜓、蚜虫、螽斯、苍蝇甚至介壳虫,都是雏鸟们甘之若饴的美味。夫妇俩来回忙碌,啾啾唧唧,小小鸟巢,亲情洋溢。
“鸟叔”把镜头盖打开的时候,阳光正好照亮最东端的苇梢,新的一天就这样来临。每隔两三个小时一次的喂食又开始了,“鸟爸”“鸟妈”机敏地在渐渐淡去的晨雾中穿梭飞翔,在沟渠边、芦苇间、杂草丛找寻食物。湿地辽阔,湖荡浩瀚,但合适的食物并不好找,觅食半径不断扩大。它们是芦苇的健康守护神,最擅长用利喙啄击苇秆,然后从缝隙里把深入其中的害虫叼出来。如果遇到一处经夜的蜘蛛网,便是“鸟爸”“鸟妈”最开心的时刻,那些被黏着的昆虫,鲜美可口,信喙拈来,一网打尽,不亦乐乎。与第一天不同的是,“鸟爸”“鸟妈”不再口对口地直接投喂,而是把捉来的虫子衔在口里,悬在一两厘米处,让雏鸟来够。雏鸟羽翼未丰,翅膀茸毛似有若无,在朝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它们双翅扑棱,双腿弹跳,争着抢食,互不相让。有意思的是,此后几天,“鸟爸”“鸟妈”每天将捕捉来的食物抬高一点,再抬高一点。就这样,襁褓中的雏鸟,每天在吃吃喝喝、跳跳蹦蹦中得到锻炼,开始逐渐变得强壮。
镜头后面的“鸟叔”注意到,“鸟爸”“鸟妈”从不贪嘴,为了哺育后代,它们将捕捉到的食物,全都第一时间喂给了雏鸟,而自己却只吃雏鸟们的排泄物,以保持逼仄的雀巢干净卫生。震旦鸦雀的巢像个杯子,那是“鸟爸”“鸟妈”为了迎接孩子们的到来,提前花了很大力气,精雕细琢而成。它们先用喙将芦苇撕成细条,再用喙将细条一根一根地穿梭编织,紧紧地建构在隐蔽的芦苇秆上,精致温馨,安稳牢固,任凭风吹雨打,兀自岿然不动。
雏鸟一天天长大,羽翼渐丰,鸟巢明显嫌小了。“鸟爸”“鸟妈”便不再喂食哺育,准备带领孩子们学习飞翔、自主觅食。然而,十个指头有长短,有两只雏鸟不知是胆怯还是懒惰,对温暖之巢恋恋不舍,赖在里面不想离开。“鸟爸”“鸟妈”叽叽喳喳商量了几句,没有丝毫犹豫,三下五除二就合力拆除了鸟巢,逼迫偷懒的小家伙离开舒适的安乐窝。就这样,雏鸟出壳逾十日,便和父母一起飞向茂密的芦苇深处,开始新的生活。
这是一群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生灵。你瞧它们的长相,短短的喙一嘴当先,又弯又粗,土黄色泽,油光水亮,很有口福的样子;眼虹膜呈红褐色,还描着细细的白眼圈,喜兴而又调皮;上背黄褐色,有黑色纵向纹路,细细长长的沙褐色尾羽,是其修长身材的点睛之笔,仿佛“草圣”张芝一挥而就的“一笔书”;喉部及腹部中心近乎纯白,翼上肩部浓黄褐色,初级飞羽较淡,次级飞羽渐深,三级飞羽近黑,极富层次感却又浑然天成,可与“画圣”吴道子的工笔相媲美。
此鸟俗称苇雀,学名震旦鸦雀,有“鸟中熊猫”之誉,其根脉悠远,学界称之为“鸟类活化石”,被列入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名录。为了拍摄以前在这一带比较罕见的震旦鸦雀,“鸟叔”已经蹲守了半个多月,他穿着齐胸高的双肩扣防水渔衩,隐藏在浅滩芦苇丛中观察拍摄,每天一拍就是七八个小时。震旦鸦雀在滨海黄河故道一带筑巢、生蛋、孵化、破壳、喂食、离巢的场景,就这样进入了“鸟叔”的镜头。
黄河故道由历史上两次黄河“夺淮入海”而形成,岁月更迭,沧海桑田,许多人以为它早已旱化成堤,其实,来到实地你可以看到,它仍旧是一条清澈的河流,从淮安方向迤逦而来。黄河故道沿线,河网密布,水系发达。芦苇深处绿意盎然的套坎河,静静地从西往东流去;宽阔浩荡的“引江济黄河”由南向北与套坎河深情交汇,这里是位于滨海县现代农业园区夹堆村境内的越河湾,一座三面环水的小岛,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岛上栖息着白鹭、灰鹭、戴菊、杜鹃、翠雀、苇雀等飞禽逾10万只,人称“万鸟天堂”。
位于盐城的黄海之滨滩涂湿地,是国际候鸟迁徙线上的重要栖息地,丹顶鹤、勺嘴鹬、白鹳、震旦鸦雀等诸多珍稀鸟类在此汇聚,带来了别样的地域文化。“鸟叔”姓王,退休前是一家企业的负责人,退休后就成了“专职拍客”。在盐城,像这样的“鸟叔”有二十多个,均为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在他们的身后,是生活在这片绿土地上的父老乡亲,他们耕耘稼穑,繁衍生息,与各种各样的候鸟留鸟和谐共处,人人都能说出一段鸟儿的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