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为凯

明朝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豆腐之法，始于汉淮南王刘安。”从汉朝起，宫室朱门，蓬户瓮牖，都能飘出豆腐香味。

我生活在南方小城，小区隔壁就是菜市场。里面有水豆腐、香豆腐、臭豆腐、炸豆腐、豆腐皮、豆腐衣、桂花干、五香干、豆腐丸子、腐竹等。这里的豆腐一样大小，洁白悦目，就是吃起来没什么豆腐味。菜市场的其他蔬菜虽然品相大多很光鲜，我也不大赏光。毗邻菜市场的南边，有条小街，两边大多是民房改造的小门市，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在这里经营猪肉、鸡鸭、鱼虾、蔬菜、水果等谋生。不足二百米长的小街两旁路边，大多说着本地话的乡下老人摆着小摊，或干脆放在小三轮上卖他们自家地里长的青菜萝卜等。

整条小街洋溢着浓浓的烟火气。常见一位矮而微胖的老妪，笑眯眯地站在三轮车旁，车上几桶豆腐养在淡黄的“三浆”水里，随着桶里上升的淡淡热气，会有一阵久违了的豆腐味钻入鼻孔。她的豆腐不怎么方正，表面也不甚光滑，托于手中晃动而不散塌，没什么花边图案的噱头，大小也不完全一样，但价格一样，一块五一块，过年过节不涨价。我欣然提一块回家，老伴倒上一些小榨豆油，炸一下姜丝、小葱，来个豆腐鲫鱼汤。汤汁白而浓，豆腐搛在筷子上有些弹性，入口绵滑细腻，清鲜柔嫩，满满的纯真豆腐味。

我成了豆腐老人的常客，拍了她的视频，发到朋友圈里，向朋友推荐老人的豆腐。平常早晨，我送孙子到校，回头七点多一些，路过小街，买一些沾着露水、新泥的青菜萝卜，特别要买一块豆腐老人的豆腐。有时我说：“挑一块小的给我！”她笑笑：“没有小的，一样大！”她特意挑了大一点的给我。有时雨雪纷纷，桶里冒着热气，我说：“挑一块陈的给我！”“没有隔夜的！”她笑眯着眼，抄一块热乎乎的给我。一天，豆腐老人刚将豆腐递给我，没来得及找给我五毛钱，突然转笑为惊：“管理员来了！”开车就走。待我定神向小街另一头看去，小摊小贩如鸟兽散，有的拎着蛇皮袋跑，有的一手提篮一手拿秤躲进小巷；有的用塑料纸胡乱地包起菜蔬，抱在怀里，跑进街边人家小院或门市；有三轮车的老人，则匆忙将地上的瓜角茄菜、山芋萝卜、五谷杂粮，扔向车内，弯弯拐拐，慌慌张张，向四边巷子、大街开去。本来并不宽敞的小街空荡起来。说来也怪，过了个把小时，管理员不见了，老头老太又探头探脑地出来，三轮车又悄悄登场，热闹渐渐恢复。小街的日子似乎就这样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地过着。

逛小街，寻开心，淘一些老农从自家地里侍弄出来的果蔬，提一块老人起早睡晚、辛辛苦苦磨出来的豆腐，这是我的常课。

星期天，我八点多到小街买豆腐。老人的豆腐刚卖完，她说她女儿今天开始帮她卖豆腐了，她那边可能还有。她开车慢行，我跟在她车后，来到长着瓷娃娃脸的她女儿车旁。老人从她车上桶里抄一块稍大一点的豆腐，放到塑料袋里，递给我。我给他两块硬币，她只收一块，笑着说：“上次着急，五毛钱未找给你。”后来连续几天，小街上不见豆腐老人的身影，我在她女儿那里买了几次豆腐。有一次我随口问一下：“你母亲咋不来了？”她说：“母亲前几天早上看见管理员来了，开车太快，撞到巷口墙角，从车上摔下，腿伤了。”

时光不停流逝，约莫几个月过去了，小街景况依旧。这天，天气闷热，湿漉漉的。我到巷子里看看，想买点蔬菜。在巷子口，看到了豆腐老人，站在豆腐车旁，一会儿望望小街，一会儿看看车上满满的三桶豆腐，神情淡定。我上前打了招呼。她说：“现在上面允许摆摊了，你放心买吧！”

路上，我觉得手中的豆腐香香的。心想，淮南王刘安真的了不起，不仅让人享到了口福，更能让豆腐老人用一块块豆腐垒叠起生命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