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祥
盐城的年很有韵味。
盐城的年,有大海的味道,更为广阔些;有盐粒的味道,更有口感些;有水乡的味道,更为悠然些;有炊烟的味道,更有乡愁些……这些味道夹杂在一起,就是烟火的味道。是的,盐城的年最有烟火味,深入骨子里,意蕴悠长,回味无穷,它沉淀在父母亲悄悄老去的身影里,闪亮在孩子渐渐长大的笑声里,既隐约在过去,也绽放在未来。
古人云:年,谷熟也。字面意思很简单,五谷丰登,一个收成的轮回和萌发,是辞旧迎新的时刻,最体现东方传统文化。
盐城的好多寺庙都有在腊八节发放腊八粥的传统,家家户户也煮腊八粥。喝过腊八粥后,年就渐渐近了,各家各户就开始置办年货,大糕、果子、奶糖、枣子、鞭炮等购买回来,买好漂亮的新衣,要蒸糕涨饼。熟人相遇时打招呼,就不问候“你吃了吗”,而是“忙年了呀”。一个“忙”字,说明老百姓对过年的重视,像对待春耕秋收一样重要,这流淌着的忙,忙得热火,又忙得喜悦,很有仪式感,那些种庄稼的大汉,砌墙刷漆的工匠,贩卖粮油的商贩,都会变得有礼有节起来,脸上都洋溢着笑意,口中皆是吉祥之语,村庄、巷道,充满文化气息,家家户户也都是书香门第儒雅世家了。
最早表现年的烟火味应当是春联,买春联,写春联,贴春联。赶集,也是盐城的传统,春联红红红火火铺满一大块地方,人头攒动,吆喝声不断,热闹又喜庆。也有老先生写春联,免费的,不收钱,各家自带红纸就行。周边乡邻聚集在一起,看老先生泼墨挥毫,那种意气风发的神情,至今让人羡慕。能够写春联的,可不是一般人,乃是有名望的乡绅,或是老私塾先生,他们知书达理,懂得人情世故,也练过毛笔字,经过岁月磨练,笔力雄厚,苍劲有力,书写春联时是掌声连连,有些客气的乡邻,递上一支烟,打个火,老先生吸了几口,撸撸袖子,蘸蘸墨,“唰唰”几下,龙飞凤舞,大功告成。然后,乡邻们细心地把春联平铺在茶几上、地面上、筐匾上,大家都在赞誉声中陶陶然,等墨汁晾干,轻轻卷起来,孔夫子般作揖告辞。
贴春联是很有仪式感的,大年三十中午,要祭祖。我老家在盐城西北的皮岔河边上,那里的说法是“祭先”。在祭祖之前,就要贴好春联,一般都由男人来做。贴春联,要讲究,早上打好面糊,太阳升起了,先贴正门,分清上下联,横批几乎都是“开门大吉”,门楣上要贴“喜”字,是红色的剪纸,“福禄寿喜财”五个字,依次贴之。正门贴好后,可以贴厨房、窗户、猪圈等地方。春联全部贴好后,家里就显得红红火火的。
比春联更有烟火气息的是放爆竹,盐城的说法是“放炮仗”。现在大多称作鞭炮,有大小之分。爆竹放得最为灿烂的,应在除夕夜。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守岁,吃着团圆饭,喝着压岁酒,老人孩子都有压岁钱,丰衣足食,其乐融融。在关门闭户之前,放爆竹自然是不可少的,烟花四射,闪亮夜空,爆竹之光,映着孩子童稚天真的笑脸,也映着大人们乐呵呵的神情。年夜饭后,有“爬门板”之说,小孩子爬门板,来年一定长得高。睡觉前,在枕头边,用红纸包上大糕果子等,早上醒来,开口前先吃糕,意味着张口吉利,开口甜,生活步步高,一切美好吉祥。
大年初一,开门先放爆竹,誉为开门鞭。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家家户户希望有个好运气,好开端。全家人起床后,开始放爆竹、贡早茶、敬菩萨,家里灯火通明,点烛进香,大爆竹和小鞭炮都要燃放,红色纸片撒遍整个院落,称作满堂红,十分喜庆。早餐称作吃元宝,吃的是糯米粉搓的实心圆子,起初因为食品匮乏,用小碟子放点白糖蘸着吃,不久就有了芝麻酥,到现在的各式各样汤圆,什么馅儿的都有,清爽香甜,美味可口。吃过圆子后,小朋友就拎着口袋出去拜年了,有些年幼的,防止说错话,就让他们说一句“发财长精神”,准会收获满满。拜年因人而异,对小孩子说“学习进步”,对生意人家就说“生意兴隆”,对长辈老者一般说“过百岁”。话说我们村庄上有一位高寿老奶奶,年过九十九了,听到祝福她过百岁,很不开心,因为她距百岁仅有一年了。对青年男女来说,都是希望找到好的人生伴侣,就有人开玩笑说“娶个好媳妇”“嫁个好婆家”。
大年初二,小孩子颇为喜欢。这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女儿回娘家,女婿拜见岳父母,孩子向外公外婆拜年,压岁钱多多,拿得手软。到丈人家拜年的礼物很早就准备好了,必须是双数,取自好事成双之意。多年前有六样礼,后来增加到八样礼,大多是果子、大糕、鱼、肉等,现在生活条件好了,烟酒、营养品、水果等齐上场了。也有一些“准女婿”拜年,很有意思,因为周边邻居没看见过“新姑爷”,就会来评头论足,故意逗逗小伙子,问些刁钻古怪问题,常常是哄堂大笑,有时候把新姑爷弄得面红耳赤,这个时候就有亲戚打圆场,不停地散烟分糖,也有“厚脸皮”的新女婿,一点儿也不胆怯,很快就和大家谈笑风生了。
盐城民间的财神日,是大年初五。家家户户都希望财神来到自己家里,祈祷能够招财进宝,日子越过越好。也有些舞龙队登场,锣鼓震天,彩球引路,龙头高昂,左右逢源,尾巴摇甩,好不热闹。
正月里吃“春叙酒”,就是亲朋好友团聚吃饭的意思。舅舅家,姑父家,姨娘家,吃个遍、跑个遍,是拜年的延伸,也有些人家把定亲结婚安排在正月初,谓之“吃喜酒”,吃过东家吃西家,几天一晃就来到正月十五,闹元宵了。一个“闹”字,表明这个节日更属于青年人,赏花灯,猜灯谜,古时深居闺阁的千金小姐也会出来游玩,寻觅意中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好一个两情依依,恩爱绵绵的画面,因此,元宵节也是一个情人节。而辛弃疾的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道出大年中的这个元宵节,绚烂多彩,吉祥欢乐,却也隐藏着哲理,人生呀,一直在寻觅,美好往往不期而至。
盐城的年,是最有烟火味道的年,可写的,可说的,可喜的,真的不计其数。苏东坡曾曰: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柳永也云: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是的,年是欢乐的,向来都是如此。而我们也都希望,烟火人间,和和美美,健康年年,岁岁平安。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