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涛

周日在家闲来刷视频，无意间刷到一家直播卖东北玉米的，那一根根玉米金黄油亮、颗粒饱满，隔着屏幕仿佛能闻到清甜软糯的香气。我瞬间被勾起了食欲，没多想便顺手拍下一箱。人这一辈子，容貌、脾气、眼光……很多事情都会随着年纪悄悄改变，就连最简单的吃饭口味，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化。

回想三十岁左右时，真是无肉不欢。仿佛胃里总需要浓郁的食物来填满。那时候，饭桌上要是没有肉，便觉得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连半碗饭都咽不下去。红烧肉是中午的标配，汤汁浓稠红亮，肉块油润诱人，一上桌，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屋子。一口肉，一口饭，肉香与饭香混在一起，从舌尖层层散开，满口生香，回味悠长，那叫一个过瘾、舒坦。到了晚饭，对肉的渴望丝毫未减。下班路上，总要绕到街边的熏烧摊，买上半斤猪头肉，再切点猪耳朵、卤大肠之类的。回来可凉拌，可与辣椒爆炒，可与大白菜烩煮，尤其是青红辣椒大火快炒，辣香激发卤香肉香，越吃越下饭。

那时候，我对吃肉有着近乎执拗的偏爱。台城里卖熏烧的摊点，几乎被我尝了遍。谁家有什么特色，我都了如指掌。听说几十里外的“许河猪头肉”烂而不散，香而不腻，软糯入味，我便常托亲朋好友，下乡时绕道帮忙带一份。拿到手拆开油纸，浓郁的卤香扑面而来，那一刻，像孩童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玩意儿，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满足与快活。

那时我总不理解父母的口味。每次回家，锅里不是煮玉米，就是蒸红薯，旁边还咕嘟咕嘟熬着杂粮粥。看他们捧着粥、啃着玉米，吃得津津有味，我心里总纳闷：这些东西味道寡淡，有什么好吃的？我以为粗粮是过去条件不好的无奈选择，便劝他们：“现在日子好了，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多吃点肉，加强营养，别舍不得。”可他们总是摆摆手，说年纪大了，肠胃受不住油腻，还是这些清茶淡饭吃着舒服。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总觉得他们是过惯了苦日子，是在省吃俭用。然而，我没想到，有一天，那些我觉得索然无味的食物，也成为我餐桌上的常客，是我心心念念的美味。

光阴匆匆，当年顿顿离不开肉的我，也慢慢走到了父母曾经的年纪。不知从哪天起，忽然发现自己的口味变了。油腻的东西吃多了，胃胀难受不消化，曾经看不上的杂粮，在我眼里渐渐可爱起来。走在街上，遇到煮玉米、烤红薯的摊子，总会忍不住停下。那刚出锅的红薯，外皮微裂，散发着天然的甜香，拿在手里暖乎乎，吃进嘴里绵密香甜。煮玉米颗粒饱满，慢慢嚼，能尝出阳光和土地的味道，越嚼越香。

有时候自己也会感慨，不过十几年的光景，口味竟变得截然不同。仔细想来，这口味的变迁，除了身体机能的自然调节，又何尝不是心态的慢慢转变？饮食如人生，年轻时喜欢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就像吃饭一定要有肉，够香、够味，才过瘾。可人到中年，走过看过人间的悲欢离合，经历得多了，便渐渐学会看淡，喜欢简单的生活，喜欢自然的状态。饮食上，也不再追求大鱼大肉的热烈，反倒偏爱杂粮清粥的平淡。

年轻时无肉不欢，是本能；中年后偏爱粗粮淡饭，是智慧。人生每个阶段，都有属于自己的滋味与美好。时光改变我们，并非要抹去曾经的快乐，而是引领我们体会更深层的幸福。如今我也终于理解父母当年吃粗粮的那份安然，他们吃下的不只是食物，更是岁月沉淀的通透与平和心境。人间至味是清欢，最长久的美味，是朴素清淡；最舒服的人生，是健康安稳。三餐四季，家人平安，便是人间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