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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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风 2026年02月26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

□陈寅阳

《庄子·齐物论》云:“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风,本是天地间的自然现象,一旦赋予人的感情,成为文学创作的意象,便由无形化有形,景语皆情语,气象万千,各具情态。尤其是到了东坡这样的天才笔下,依时而变,随情赋形。东坡笔下的黄州,“风”情万种,“风”月无边。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这是元丰三年初秋,东坡被贬至黄州半年,恰逢中秋。“如此星辰如此月,与谁指点与谁看?”(钱钟书)。月夜,新凉,秋风吹动树叶,在回廊上发出簌簌声响,借着月光,只见萧瑟的秋风中,落叶纷飞。时节已凉,人生凄凉,世情薄凉,怎一个“凉”字了得,东坡的悲凉谁能体会?不由发出“世事一场大梦”的感慨。“北望”的对象是谁?是子由,则是兄弟之情;是神宗,则是怀君之心。东坡刚贬至黄州,跌至人生低谷,此词读罢,一阵凉意袭来。

如果说黄州是东坡人生的转折点,那么元丰五年,便是转折点中关键一年。此时已是东坡到黄州的第三年,东坡的心态、境况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其艺术创作(非仅文学创作)也达到了一个高峰。这年初春,东坡与好友去离黄州三十里的沙湖相田。其时东坡已将废弃的东坡开垦种植,并且开始营造几间新屋,东坡似乎已做好终老黄州的准备。但东坡是废地,出产不高,所以在朋友的帮助下,东坡起了购置地产的念头。购置不动产,按照现代人的理念,当是定居的表现。东坡先后起意在宜兴、江宁等地购买良田,但因种种原因始终未能如愿。此番出行途中又遭风的阻滞,心境起伏之际写下了《定风波》。作《定风波》,词序交代了时间、地点、缘由。词录如下: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篇被多少人奉为人生圭臬的经典之作横空出世。料峭春风里,酒后遇雨,同行皆狼狈,唯东坡拄杖,吟啸徐行。《后赤壁赋》中,东坡同样撇开同行者,“二客不能从焉”,东坡自登壁顶,“划然长啸”。不妨把这样的“吟啸”“长啸”理解成东坡情感的释放与宣泄。这首词最易引起人共情的是,“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有研究者指出,这里的“蓑”非仅指“蓑衣”,而是量词,是一件蓑衣足以抵挡的雨量。东坡类似的用法还有“一犁雨”“一溪云”。且不问名词、量词,东坡眼里,风雨也好,晴天也罢,气候变化,境遇变幻,都是过眼云烟,无所挂碍,我自过好自己的人生。这样的人生态度,在元丰五年的东坡那里,已然形成。作于同年九月的《临江仙·夜归临皋》有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也是深夜,无风,风平浪静,与《定风波》思想同出一脉: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不如随遇而安,追求精神上的自由。此词一出,引出一场误会,此是后话。

元丰五年,东坡创作的顶峰是赤壁三咏,即词《赤壁怀古》、散文《前后赤壁赋》。七月既望之日,东坡与客泛舟游于赤壁。其时,清风徐来,月出东山,作《赤壁赋》。全文以“风月”为脉络,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东坡的宇宙观、生命观体现无遗。“清风明月”的空灵意象,“诗意栖居”的超然境界,成为穿越时空的人生终极关怀。可以设想,千年以来,多少文人墨客身临黄州,于清风明月之下泛舟赤壁,是不是依然感受到小舟荡漾?苏子之答依然在江面上回响?

张怀民与东坡一样是落魄者,偓佺是怀民的字,此时也被贬至黄州,与东坡同是天涯沦落人。元丰六年十月,东坡与怀民一起在承天寺赏月,作《记承天寺夜游》。十一月,张怀民筑亭以览江景,东坡命名为“快哉亭”,并作《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此处仅录下阕: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上片主要写快哉亭上所见胜景,下片先写静景,江面开阔、旷远,群峰倒映江水,“忽然”宕开一笔,由静转动。东坡最擅长这种腾挪转换之笔势。一阵大风吹来,一渔翁、一小舟,弄潮儿、潮头立。经过层层铺垫,跌宕起伏,最后一句达到全诗高潮: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无穷快意的千里长风只有具备浩然正气的人,才能享受、体会,才能“冯虚御风”。千里长风与浩然东坡浑然一体,极具冲击力,震撼人心。

东坡到黄州,是遭遇人生的风雨。黄州的自然风雨,不管是料峭春风,还是秋凉夜风,或是夜阑静风,抑或明月清风,四时之风不同,在东坡那里,都化作千里快哉风。东坡眼中的“风”,在不同阶段,随着心态的变化,呈现出不一样的意象。从料峭、秋凉,到清朗、快哉,风有言,风亦语。面对风雨,有血有肉的东坡,营造出独属于自己的精神绿洲。他坦然穿过风雨,栉风沐雨,风雨不动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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