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著培
“王医生,我腰疼咋不见好?”
“没事的,这只不过是腰椎间盘突出症,恢复起来慢。您放宽心!”年轻的王医生笑容可掬,化解了病人的疑虑。
病人是60岁左右的黑瘦男子,姓李。和我父亲一间病房,也和我父亲同一天入院。这个秋天,我91岁高龄的父亲气管炎发作了。
“哎呀,这腰椎间盘突出症可不容易恢复。我有个朋友得这个病,疼起来可厉害了!”我说,“干重体力活的,容易得这个病。”
我知道他从事不锈钢生意,于是这样说。他似乎相信了,眼神忽然变得像孩童般清澈,点点头。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个癌症晚期的患者,食道癌手术才半年多,癌细胞就转移了。
“唉,不该开刀啊!没想到开刀落下了这么多毛病!”他边蜷缩在床上喘气,边念叨。
他的妻子坐在他对面,忧郁地看着他。他眼眸乌黑,却憔悴得厉害。
“李老板有啥爱好?”有一天,我出主意,“比如打牌,或者看小视频、电视剧、电影……”我想,做些感兴趣的事,可能会转移点注意力。
他妻子说:“他平常从来不玩,他爱干活。”
找他干活的可真多!经常看他匍匐在床上接打电话,有人说卷帘门坏了,进不了家了,还有人找他装门窗,装栏杆。
“我在医院里呢!”他喘着气告诉人家。然后打电话给伙伴,拜托人家去干活。
上午,医生查房后,老李精神要好一些。他坐在床上,向窗外远眺。看鳞次栉比的房屋,看阳光把金辉洒在每一座房顶。楼下,两条宽阔的人工河在此交汇,水波浩渺,气势雄浑。河对岸,那些很有年代的垂杨柳,像一个个巨人。几只白鹭栖在树顶,梳理着它们柔软健康的羽毛,多么自由快乐啊!
第八天中午,我守在父亲床边,老李两口子在吃饭。老李忽然痛苦地叫起来:“疼死了!”他的妻子也着急起来,赶紧帮他揉胸口。
整个下午,他蜷缩在枕头上,额头冒着汗,但就是不吭一声。我知道,他怕打扰我们,特别是怕我父亲嫌烦。多么善良的人!
熬到傍晚,他按了呼叫键。护士来了。他请求说:“给我打止疼针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大约是止疼针的作用,老李昏睡了。
第九天早上,王医生照例带着两个护士来查房。
“王医生,我这病咋不见好?”老李眼巴巴地问。“不容易好的。”王医生还是面带笑容。
我去打水的时候,看到老李妻子站在茶水间里抹眼泪。“上海医院已经‘回’下来了。来这里就是挂挂水,看能不能多过些日子。”她抽噎着。
我轻抚她的背,不知咋安慰她。我知道,老李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状况,只是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宁愿相信医生善意的“谎言”。
第十天,我父亲出院了。那天,我推着轮椅上的父亲走出病房,转身向老李夫妇挥手告别。他们也报以真诚的笑,向我们挥手。回家的车上,我脑海里一直回旋着刀郎歌曲《圆满》里忧伤的旋律:“人生像只孤帆,飘摇在此彼岸……”